那年的钟声，今晨的回响

——写在抗战胜利八十一周年之际

(散文:原创首发)

作者/葛增立

八十一年的光阴，足够让一个婴儿长出白发，让焦土上重起楼台，让亲历者的呜咽在孙辈的问询里淡成一声叹息。可有些日子，时间是带不走的。它像一枚烧红的钢钉，楔进民族的脊梁，每逢八月，便隐隐作痛，也铮铮作响。

清晨，我推开窗。看见鸽群正低低掠过天际，翅膀上闪烁着一层金色的光。晨风里带有迟开的栀子花清香，楼下早点摊掀开的蒸笼白汽腾腾，隔壁阳台传来练琴的孩子断断续续的琴音。一切都平常得让人心安——平常到我们几乎忘记，这份心安，是先辈们用命换来的奢侈。

外婆走得早，到最后几年已不认得人，却时常在夏夜的深静里，突然撑起身，望着空荡荡的窗说：“听，警报又响了。”她的耳朵里住着一九三七年，住着从南京逃难时江面上漂着尸体的悲惨场景，住着她十二岁那年回头望见的、只剩半边轮廓的京城。可她从不掉泪，只是长久地望着天花板，像望着一面褪了色的旗。有一回她拉住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老人，她说：“你要好好活着，活得亮堂些——要对得起那些为我们拼命的人。”

今天的我们，没有资格替谁原谅，却有责任替谁记住。记住的不只是卢沟桥的弹痕、平型关的残雪、台儿庄半塌的墙，更是那些连名字都沉在土里的抗战壮士——他们倒在黎明前最冷的一刻，手里攥着故乡的泥，心里念着娘熬的那碗粥。他们若看到今天的中国，看到高铁从当年被炮火犁过的田野上飞驰而过，看到纪念馆外孩子们踮脚献花时安静的眼睛，他们会笑盈满面，然后转身，继续守在他们倒下的地方。他们懂得——越是与黑夜抗争，天亮时的那道光就越值得。

八十一载春秋，把烽火磨成了史册里的几行字，把英雄磨成了碑上渐渐温润的姓名。可有些东西磨不掉：那首在煤油灯下抄了又抄的歌词——"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那封写了“打完这一仗就回家”却没有来得及寄出的信，那千万人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落后就要挨打"的教训，它们没有消失，只是流进了我们的脉搏里。每一次心跳，都是一次应答。

楼下广场上，升旗仪式刚刚开始。护旗手踏着正步走过石阶，每一步都像敲在心上。国歌响起的那一瞬，晨风恰好把旗帜展开——那抹红在初升的阳光里猎猎作响，鲜艳得让人眼眶发热。广场边，晨练的老人停下了太极拳，买菜归来的阿姨拎着布袋驻足，骑单车的少年单脚撑地，仰着脸。没有人说话，只有旗帜一寸一寸上升的声音和风穿过梧桐叶的沙沙声。我站在窗前，站得笔直。胸腔里有什么在翻涌——不是激昂，是沉甸甸的暖，像地底深处的岩浆，沉默却炽热。那些先辈们没能看到的日出，此刻正照在我们脸上；他们没能听见的国歌，此刻正响在我们耳边。而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认真地、响亮地活着，把每一天都过成他们曾经渴望的模样。

太阳越升越高了，阳光从窗台上漫进来，薄薄地铺了一地。我伸出手，掌心接住满把的暖——沉甸甸的，像那年今天的喜极而泣，也像此刻肩头正待出发的未来。

钟声早已远去。但它的余音，正从每一个醒来的清晨里，重新响起。

撰于2026年8月15日。

作者简介：葛增立，湖南双峰县人。高中学历，退伍军人，中学教师，文学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