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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盏油灯，一种光芒
（外一篇）
作者：陈红梅
2026年7月24日上午，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我们粤湘赣“红三角文学采风交流团”一行五十余人，十多辆车，自桂东县出发，沿着罗霄山脉蜿蜒一路南下，来到国家AAA级红色旅游景区一一第一军规颁布地。探寻那照亮中国革命征程的第一缕灯光。
在沙田镇“第一军规广场”，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陈俊文老师站在烈日下，为我们深情讲解。讲到动情处，他挥舞着手臂，仿佛要把那段历史拉回到我们面前。随后，我们走进万寿宫毛泽东旧居。这是一间极尽简朴的小厢房，一床、一桌、一凳，别无长物。唯有桌上那盏锈迹斑斑的煤油灯，像一位沉默的老兵，守望着九十八载的历史余温。
陈老师告诉我们：那时的红军，虽然打土豪、分田地而深得民心，但队伍成分复杂，纪律涣散。抢拿群众红薯、借物不还的现象时有发生。老百姓心存恐惧，纷纷逃离。面对这种情况，毛泽东同志思绪万千。1928年4月2日深夜，就是在这盏灯微弱的火光下，毛泽东一笔一划地将“不拿老百姓一个红薯”提炼为“不拿工人农民一点东西”，逐条推敲出《三大纪律·六项注意》的雏形（后发展为《三大纪律·八项注意》）。这盏灯，不仅照亮了案头的稿纸，更照亮了中国革命的前路。这盏灯，铸造了“第一军规”的铁律。那是一种关于纪律、关于宗旨、关于初心的“大家风”。“第一军规”颁布后，军队面貌焕然一新，赢得了广大老百姓的拥护和爱戴。送儿、送郎当红军的场面蔚然成风。为中国革命胜利铸就了坚不可摧的纪律保障。
凝视着这盏油灯，我才恍然惊觉，那首从小一直唱到大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竟是在这盏油灯下诞生，它的源头是这样微小，如此朴素一一“不拿老百姓一个红薯”。凝视着这盏油灯，我的思绪却穿越时空，回到了童年老家那盏更小的煤油灯下。
奶奶目不识丁，她这辈子没走出过大山。但在我成长的岁月里，无数个夜晚，她就在那盏昏黄的油灯下，一边帮我缝补衣服，一边用最朴素的语言，教我做人的道理。奶奶没文化，却把"家规”刻进了柴米油盐里。她教我：吃饭时，要人齐才开吃；动筷前，要先叫人，从长辈叫起；吃完饭，不要放碗就走，要说声“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 她常说：“手要勤，嘴要甜，要诚实。见人要主动打招呼，要一视同仁，不能瞧不起任何人。”这些琐碎的叮咛，深深地刻在我的心上，影响着我的一生。
那时候只觉得烦琐，如今才明白，那盏煤油灯照亮的，不仅是奶奶手里的针线，更是我为人处世的根基。那套“人齐开吃、礼貌退席”的餐桌礼仪，教会了我什么是尊重与共情。在养老院的工作中，这份教养化作了无声的暖流。面对那些失能失智的长者，我总是一边干活，一边温声细语和她们说话：“婆婆，准备吃午饭了。肚子饿了没有？我先扶您坐好。来，系上围裙，我们吃饭了，今天吃的是蕃茄炒蛋，还有…”尽管她们已无法回应，也可能听不懂，我也依然坚持。曾有同事不解：“梅姐，她连家人都不认识，你说这些，她能听懂吗？”我笑着回答：“她或许听不懂，但能感受到我语气里的暖意，感受到我对她的好。就算感受不到，那也没关系，我习惯了。”
勤俭持家。让我学会了珍惜机构和老人家属的每一分钱。前年八月的一天，护理员小莲对我说：“梅姐，411房的陈婆婆这两天都拉湿裤子，你跟她家属沟通一下，让她穿纸尿裤吧。”我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小莲，陈婆婆这种情况只是偶尔的，暂时不需要穿。一是天气热，老人穿着不舒服，她可能会去撕；二是她穿上了，就会形成依赖，失去上厕所的自理力能。三是增加老人家属的经济负担。”
勤劳善良是我做人的根本。迟下班也是家常便饭。2019年7月的一天下午，我换好衣服正准备回家。手机响起：“梅姐，我是昨天来看房的阿兰，我们吃过晚饭就送我家婆过来，大约七点。可以吗？”“阿兰，好的。我等你！”挂了电话，我随手给家人发了一则短信：院里有事，晚点回，不用等我吃饭。
2020年，韶关市举行首届“南粤家政·韶关保姆”评选活动，我以综合成绩第一当选；并获评“优秀护理员”殊荣；2021年，我又在第二届“南粤家政”技能大赛（护理组）中荣获三等奖。站在领奖台上，我想起的不是豪言壮语，而是奶奶在灯下教我“你们慢慢吃”的样子。正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家规”，支撑我在平凡的护理岗位上，做到了细致入微，做到了眼里有活、心中有爱。
万寿宫的灯，照亮了革命的道路，那是信仰的火炬；老屋的灯，温暖了我的成长，那是家风的传承。这两盏灯，一盏在历史深处铸魂，一盏在岁月深处育人。它们跨越山海，交映相辉，只为世间同一种光芒一一那是对规矩的敬畏，对善良的坚守。
灯芯如炬，照见的不仅是历史，更是两代人的家风。它时刻提醒我：无论走多远，都不能忘了来时的路，不能丢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与善良。
红军菜
这次桂东之行，没吃上桂东闻名的“十大碗”，却意外吃到了一道让我记了很久的菜——野茼蒿。
7月24日的晚餐桌上，多了一盘翠绿中点缀着微黄细末的野菜，气味芳香，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同桌的文友们你一筷我一筷，吃得不亦乐乎。可谁能想到，五十多年过去了，在桂东这家餐馆，我竟然又吃到了儿时那口熟悉的味道——只是这味道，和记忆里相差太远了。
小时候，那是上世纪物资匮乏的六十年代。家里生活困难，奶奶便去田边地头采摘这种野茼蒿，洗净、焯水，再用盐一煮，端上桌充饥。那时候花生油是金贵东西，只有过年过节、过生日、有喜事，或者来了亲戚朋友才舍得用。没油水的野菜谈不上好吃，但总比饿着肚子强。后来日子一天天好起来，这种野菜便渐渐从我的餐桌上消失了。谁能想到，五十多年后，在桂东，它竟然以另一种姿态回来了——翠绿鲜嫩，香气扑鼻，入口满是春天的味道。
这盘菜来自高海拔的“长寿之乡”一一禾坪。当天下午，我们在禾坪村云上梯田采风，秘书长黄平眼尖，看见路边的田埂长满了嫩绿的野茼蒿，二话不说摘了满满一大袋。采风回来，她借了餐馆的厨房，亲自下厨，配上蒜蓉，给我们炒了这盘色香味俱全的野菜。大家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暖胃又暖心。黄平秘书长这一手，比什么山珍海味都珍贵。
从桂东回来后，我翻开中国作家陈俊文老师亲笔签名赠送的《心灵的雨花》，在《红军菜》一文中，才真正读懂了这盘野菜的分量。
原来，我在桂东吃的野茼蒿，当地叫蒲公英，也叫“红军菜”“红兵菜”，还有人叫它“功臣菜”。
陈老师在文中写道：有着“天然氧吧”之称的桂东，为蒲公英提供了广阔的“舞台”——山坡、草地、路边、田野、河滩，到处都旺盛地生长着。红军长征之后，从中央根据地突围出来的部分红军进入桂东东西两边山区开展游击战争。敌人企图用"竭泽而渔"的办法，把红军困死饿死在大山深处。面对封锁，身处深山的红军人人动手，挖竹笋、采野菜。这平淡朴素的蒲公英，就成了红军充饥的口粮，帮他们熬过了那段艰难岁月。从此，蒲公英便有了“红军菜”“功臣菜”的美名。
桂东的歌谣唱得好：“嘿啊！红军菜，一丛丛，东边西边满山垅。为啥长势这么好，迎来红军遍地红。嘿啊！红军菜，嫩葱葱，尽管白狗围得凶，没有粮食不要紧，你为革命立大功。”
读到这里，我心里一热。这不起眼的野草，在红军史上书写了光辉的一页，也在我童年的记忆里留下了印记。它喂过我的童年，也喂过红军的信仰。
如今，这曾经用来充饥的野菜，悄然走进了人们的视野，端上了家庭餐桌、酒店宴席，甚至成了餐桌上的一道"特色美味"。据陈老师文中记载，蒲公英是公认的"药食兼用"野菜，吃起来有点像茼蒿的滋味，气味芬芳，能养心安神、宽中理气、消食开胃。它富含的维生素A、B、C，是人们代谢过程中最需要的物质，不但可降压补脑，还能延缓衰老、防止记忆力减退。
桂东之行，给了我太多意外惊喜。从一盘野菜，勾起的童年记忆，到一首歌谣，再到一段历史。写作不应该是端坐在书桌前的闭门造车，更应该走出去——去山野间走走，去田埂上看看，去和土地、和故事撞个满怀。
（2026年8月）
（图文来源于诗的红三角，责任编辑：桂汉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