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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个体记忆到集体史诗:
——安妮・埃尔诺和她的《悠悠岁月》
车向斌
摘要
2022 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法国作家安妮・埃尔诺,授奖词肯定她以果敢而质朴的文字,揭开个体记忆的根源、隔阂与社会规训下的集体处境。《悠悠岁月》作为埃尔诺创作成熟期的代表作品,跳出传统自传的第一人称叙事框架,开创 “无人称自传” 的书写形态。文本把个人生命经验溶解于战后法国六十余年的社会变迁,借物候、风尚、群体心理搭建平民的集体记忆档案。本文结合埃尔诺的成长境遇与创作脉络,从叙事革新、记忆建构、社会审视、女性立场、文体突破几个层面解读《悠悠岁月》,穿插原著文本实例辨析无人称叙事的表达效果,探讨作品如何完成私人经验向时代集体史诗的转化,厘清其在当代纪实文学中的独特地位。
关键词
安妮・埃尔诺;《悠悠岁月》;无人称自传;集体记忆;纪实叙事;女性书写
一、引言
在二十世纪后期的法国文学现场,安妮・埃尔诺始终游离于精英文学的审美惯性之外。既不追随普鲁斯特式向内沉湎的感官追忆,也不完全复刻萨特、波伏瓦以哲学观念驱动小说的写作路径,她的写作锚定真实生活现场,将被主流历史遮蔽的底层经验、性别体验、阶层创伤转化为文学材料。埃尔诺拒绝文学修辞的装饰作用,坚持把普通人的生存境遇推到文本前台,形成属于平民视角的纪实书写。
出版于 2008 年的《悠悠岁月》是埃尔诺耗费多年构思打磨的集大成之作,斩获杜拉斯文学奖,评论界将其称作一部 “没有主人公的自传”。全书不再使用自传文体习见的 “我”,改用 “人们”“她们” 这类泛指代词,将 1940 年代到 21 世纪初法国社会的物质生活、流行风尚、思想风潮揉进记忆碎片。书中所见不全是重大历史事件,更多是普通人吃穿用度、观念好恶、情绪起伏的日常细节。
正统历史记述偏向政权更迭、社会运动等宏大事件,普通民众的日常感受往往沦为史料的边角。《悠悠岁月》的重要意义,就在于扭转这种叙事权重:不再由大人物定义时代,而是由无数小人物的生活痕迹拼贴时代样貌。要读懂这部作品的内在逻辑,不能只停留于文本技法分析,还需要回到埃尔诺本人的生命经历,她的家庭出身、阶层撕裂、女性生存体验,构成整部作品生成的现实土壤。
二、生命即文本:埃尔诺的生平境遇与创作底色
作家的写作很难脱离自身生命经验凭空生成,埃尔诺笔下反复出现的阶层隔阂、记忆的流逝、女性生存困境,全部来源于真实的人生阅历。她的成长本身就是战后法国平民子女向上突围的样本,也是理解《悠悠岁月》的现实钥匙。
安妮・埃尔诺 1940 年生于法国滨海塞纳省利勒博纳,成长于诺曼底的平民家庭。父母经营一间兼做杂货铺的小咖啡馆,店铺同时是家庭居所,也是邻里聚集的公共空间。家庭经济拮据,父母受教育程度有限,终日为生计劳作,却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女儿的教育上。童年处在二战后期物资匮乏的环境,市井底层的生存实景深深烙印在埃尔诺认知之中。和很多精英作家远距离观察底层不同,埃尔诺是身在其中的亲历者,这让她的文字始终保有对平民生活的共情,没有居高临下的想象。
自少年时代起,埃尔诺就深陷双重身份的拉扯。依靠父母倾其所有的投入,她得以接受系统教育,逐步接触精英圈层的知识体系与价值观念;但原生家庭的平民烙印无法轻易抹去。她可以习得上层社会的语言、礼仪与知识,却无法完全消弭出身带来的疏离感。这种 “两头不靠” 的撕裂感,贯穿她青年时期,也成为她全部创作的母题:阶层流动带来的身份焦虑、文化归属的悬浮。
60年代法国社会思潮激荡,女权运动、学生运动此起彼伏。青年埃尔诺置身这股浪潮,吸收波伏瓦女性主义思想、布迪厄关于阶层的社会学思考,不再仅仅局限于体察个人悲欢,开始从社会结构层面看待个体命运。之后她从事中学教师与大学讲师工作,常年的教育职业让她接触不同阶层、不同代际的普通人,观察时代转型之下人们观念的改变,积累大量社会观察素材。个人生活层面,婚姻解体、独自抚育子女、步入中老年之后的回望,进一步深化她对于时间流逝、记忆消散的体会。
梳理埃尔诺的创作脉络,能够看见清晰的演进轨迹。早期作品偏向私人化叙事,书写童年家庭、婚恋创伤,个体经验占据主导;中期写作开始向外拓展,把个人遭遇放置到社会结构之中;到《悠悠岁月》,她完成关键性转变:主动消解自我的特殊性,不再讲述 “安妮・埃尔诺的一生”,而是把个体记忆融化成一代人的共同记忆,实现从书写自我到书写群体时代的跨越。埃尔诺曾谈及自己的写作目的,文学审美不是首要追求,留存那些即将被抹去的普通人的生活,才是写作最重要的任务。这一写作信念,直接造就《悠悠岁月》区别于一般回忆录的精神质地。
三、叙事革新:无人称自传的文体实验与文本实例
传统自传文体,长久以第一人称 “我” 作为叙事核心。作者以自我视角梳理人生经历,抒发内心感受,文本围绕个体的命运起落展开。而《悠悠岁月》彻底改写了这套惯例,创造出 “无人称自传”,这不是简单更换人称代词,而是整套叙事观念的变革。
3.1 人称的消隐:从个体私语转向群体言说
整部小说极少出现第一人称,大量使用泛指代词 “人们”,把属于作者私人的往事,改写为一代人的共同境遇。
“人们经历过物资配给的岁月,人们记得黄油短缺、布料凭票供应的日子,后来人们拥有了冰箱、电视机,人们以为幸福终于到来。”(《悠悠岁月》原著片段):
这段记述的记忆源头本是埃尔诺本人的童年与青年体验,但是她舍弃 “我记得”,换成复数泛指的 “人们”。原本私人的记忆被打开边界,不再专属于作家个人,变成那一代法国民众共同拥有的生活印记。
埃尔诺的核心认知在于:不存在完全孤立的个体。一个人的喜好、恐惧、渴望,很大程度是时代环境塑造的产物。个体记忆天然混杂集体记忆。传统自传常常放大自我的独特性,把人生写成独属于 “我” 的传奇;而埃尔诺反向操作,抹去自我的特殊性,把自己放回群体当中。书中写到求学的窘迫、婚恋当中女性的束缚、消费浪潮下内心的空洞,并不特指埃尔诺个人,而是无数同时代平民知识分子、普通女性的共同处境。
这种人称策略带来阅读上的变化:读者不会把文本当成作家私人传记,反而很容易代入自身或者父辈的生命体验。人称消隐完成从小我到大我的升维,私人回忆录就此转向集体时代档案。
3.2 零度书写:克制叙事之下的情感容量
配合无人称叙事,埃尔诺采取接近 “零度写作” 的笔调,回避激烈抒情、直接评判,不去直白呐喊苦难或者感慨沧桑,依靠客观罗列生活细节传递情绪。
同样以原文片段作为参照:
“她们二十岁的时候相信世界可以被改变,后来工作、结婚、养育孩子,日子一年年滑过去,革命的梦想慢慢淡了,没有人公开谈起它。”
这里没有写 “我感到理想破灭”,也没有控诉时代的消磨,只是客观陈述一代人的状态。理想褪色的失落感,完全埋藏在事实陈述背后,交由读者自行体会。普鲁斯特追忆逝水年华,会铺陈大量主观感官联想;埃尔诺拒绝这种向内的感性泛滥,只保留生活本相。
克制不等于冷漠。恰恰因为放弃主观抒情,文本容纳更多人的感受。如果通篇使用 “我痛苦、我迷惘”,情绪就被限定在作者个体;改用 “她们”,这份迷惘就会扩散到整个群体。同时,这种客观记述也贴合集体记忆的特质:集体记忆本身就是群体性的事实留存,不该被单一私人情绪绑架。
3.3 照片作为叙事锚点:静态影像延展流动岁月
《悠悠岁月》另一个叙事设计,是以十四张旧照片作为章节的隐性线索。照片捕捉某一瞬间的样貌:衣着、环境、人物神态都是时代的物证。照片本身属于埃尔诺个人藏品,但文字阐释却不断从私人快照扩散到群体社会现实。
一张少女时期的照片,画面只是年轻女性的外形装扮,文字却由此延伸,讲述那一代年轻女孩接受教育、面对婚恋压力的普遍处境。照片提供静态的私人锚点,文字向外扩散公共的时代图景。私人影像和集体叙事互相补充,瞬间的照片被文字拉长为漫长的岁月,进一步服务于无人称自传的写作目标。照片里的人是 “她”,写出来的故事却是 “她们” 的命运。
四、记忆书写:碎片记忆构筑平民的时代史诗
记忆是整部作品的核心载体。埃尔诺提出一个尖锐问题:官方历史记录宏大事件,普通人细碎的生活记忆会随着时间彻底消散,这些被遗忘的日常,恰恰构成时代真实的底色。《悠悠岁月》便是一场大规模的记忆打捞,分为物态记忆、群体情绪记忆、记忆与遗忘的思辨三个层面。
4.1 物态记忆:以生活物件标记时代年轮
埃尔诺擅长借助日常器物记录时代变迁,不写宏大历史事件,而是写面包、布料、家用电器、流行服饰,依靠物质的更迭标记年代。战后年代物资匮乏,凭票购物;60年代书籍唱片流行;七八十年代冰箱、私家车走入普通家庭;新世纪互联网电子产品普及。这些物件不会出现在正史之中,却是普通人感知时代最直接的媒介。物的变化背后,是生产力、生活方式、社会观念的整体迁移。读者经由一件件生活器物,触摸到几十年社会转型的真实质感。
4.2 情绪记忆:捕捉一代人的集体精神肌理
除看得见的物件之外,埃尔诺捕捉不同时代共有的群体心理。战后岁月,民众的普遍心态是隐忍,渴求安稳温饱;60年代青年充满反叛激情,渴望打破旧秩序;消费社会到来之后,物质富足却滋生精神空虚;步入新世纪,疏离与焦虑成为普遍心境。这些群体性的情绪,很少被正式历史书写。埃尔诺把无形的心理状态落实到文字,让历史不只有事件,也拥有群体的精神脉搏。
4.3 记忆与遗忘:对抗虚无的文学行动
全书暗含关于记忆与遗忘的哲学思考。时间天然带来遗忘,无数普通人的一生,若没有文字留存,就会彻底消失在时间长河。埃尔诺怀有强烈的记忆焦虑:英雄与重大事件会被史书铭记,亿万普通人的悲欢却极易湮灭。她写作《悠悠岁月》,本质上是用文字对抗遗忘,证明平凡人的生活同样值得记录。作品由此超出纪实,带有存在层面的思考:岁月的意义不只来自惊天动地的大事,更蕴藏在无数普通人日复一日的生存当中。
五、社会审视:平民视角之下的时代病灶
《悠悠岁月》不只是记忆陈列,还承载厚重的社会反思。埃尔诺以亲历底层又体验阶层流动的独特位置,冷静审视社会现实,不做激烈口号式批判,以细节呈现社会结构内部的困境。
5.1 阶层壁垒:跨越者永恒的身份撕裂
阶层是埃尔诺反复叩问的主题。书中书写平民群体受出身、教育资源限制,向上流动处处遭遇无形壁垒。而少数依靠教育实现阶层突围的人,又会陷入身份撕裂。他们掌握新阶层的知识文化,却无法斩断原生平民身份,两边都无法完全归属,成为悬浮的边缘人。埃尔诺不刻意渲染对立,只是客观呈现现实:阶层差距不只是金钱物质,更是思维习惯、文化归属、话语权的全方位鸿沟。这也是她个人生命体验投射在集体叙事之上的思考。
5.2 消费社会:物质繁荣背后的精神异化
文本完整见证了法国从物资短缺走向消费社会的全过程。物质充裕之后,消费不再只是满足生存需求,逐渐变成衡量人价值的标尺。人们追逐潮流商品,被消费逻辑裹挟,传统精神信仰慢慢淡化。埃尔诺写出时代悖论:物质条件持续改善,人的精神却愈发空洞。这份反思,时至今日依然具备现实参照意义。
5.3 进步的代价:社会发展之下个体失语
思想解放运动打破旧桎梏,却也带来旧价值崩塌之后的迷茫;媒介科技带来信息便利,同时造成人与人真实联结的弱化。社会不断向前发展,但普通人常常被时代浪潮裹挟,被动接受变化,产生无力与孤独。埃尔诺辩证看待时代进步,既肯定社会解放带来的自由,也不回避文明演进附带的精神代价。
六、女性书写:为沉默的平民女性立言
埃尔诺作为当代重要女性写作者,区别于很多聚焦精英女性困境的文学创作,她的目光投向广大普通平民女性。
过往女性文学常常书写受过高等教育的精英女性的精神挣扎。而《悠悠岁月》的女性群像,是小店主妇、普通母亲、挣扎于家庭与工作之间的平凡女子。长久以来,这一部分女性的隐忍、牺牲、渴望很少进入文学主流视野。埃尔诺写出传统社会施加在女性身上的枷锁:婚姻对女性人生的限定,社会把女性价值压缩在妻子、母亲的身份之内。
作品也写出几代女性意识缓慢演变的轨迹:老一辈女性将自我完全消融在家庭身份之中;新一代女性借时代风潮,逐步争取人格独立。埃尔诺没有采用激进对抗式书写,而是冷静记录女性处境潜移默化的改变。她理解女性困境不只是性别单一因素造成,阶层结构、时代条件同样构成束缚,文本拥有超越性别议题的普遍人文关怀,关怀所有被社会结构挤压的普通个体。
七、文体价值:拓展自传文学的边界
《悠悠岁月》对文学最大贡献之一,是重塑自传文体的可能性。传统自传容易困在私人叙事格局,主观色彩浓重,结构模式固化。埃尔诺的无人称自传打破自传、纪实小说、社会史之间的边界。
格局上,自传不再局限个人生平纪事,扩容为一代人的社会档案;叙事立场上,以客观纪实弱化自我宣泄,文学文本同时拥有社会学文献价值;结构层面,以照片、记忆碎片搭建立体叙事,跳出单一线性时间流水账。
传统自传目的是记录自我;《悠悠岁月》写作目的是记录时代众生。这种形式创新并非炫技,形式完全服务于内容:无人称客观叙述适配集体记忆主题,朴素文字适配平凡日常的题材,碎片化记忆结构贴合人类真实的记忆形态。形式与内容高度统一,造就这部无法简单归类的独特文本。
总之,《悠悠岁月》把作家个人六十年的生命沉淀转化为一代人的集体记忆史诗。凭借无人称自传这一开创性叙事方式,跳出私人回忆录的局限,打捞被正史忽略的平民日常,审视阶层、消费、性别等多重社会命题。文中那些 “人们”“她们”,表面看是泛指的群体,底层埋藏着埃尔诺本人真切的生命体验。
小说没有戏剧化传奇情节,不靠华丽修辞博取感染力,依靠一件件生活物件、一代人共同的情绪记忆,让普通岁月获得文学的重量。作品重新提示我们:文学的真实性,不在于虚构的戏剧性,而在于对普通人生存处境的忠实留存。宏大历史之外,千千万万人平凡的烟火日常,同样构成时代不可剥离的一部分。
在当下碎片化的写作环境中,《悠悠岁月》的示范意义依然显著。埃尔诺以朴素的文字对抗时间遗忘,以平民视角回看时代变迁,把私人记忆升华为公共文本。它既是战后法国社会的一份珍贵民间档案,也为世界纪实文学开辟出新的道路。
2026年8月15日

车向斌,汉族,1967年生,大学学历,陕西省潼关县人。1992年结业于鲁迅文学院。当过报刊记者、编辑等职,现供职于陕西某报社。1993年开始文学创作,发表各类作品200万字。主要文学作品有:短篇小说《小张的爱情》《郭二牛的爱情小差》《缝穷的女人与她的官儿子》《毫州人“出口”那些事》《爱神的裁决》《秋日沉思》《过继》《二球》等;中篇小说:《优秀的“坑儿”》《卤肉西施》《为您添彩》《潼关烧饼进大城》。2023年5月出版中篇小说集《优秀的“坑儿”》。现为渭南市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职工作家协会理事。
2022年,中篇小说《优秀的“坑儿”》获首届世界华文小说奖。
(审核:武双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