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的夏夜
文/黄健
上世纪60至70年代,重庆的夏天酷热难耐,既无空调,电风扇也寥寥无几。熬过白日如蒸笼般的燥热,待到夕阳西坠,重庆的大街小巷才迎来一天中最为热闹、充满市井情趣的时段——纳凉。
我家居于重庆南岸龙门浩半坡一座叫“慎居”的三合小院,与另外三户人家共同栖居于此。院落前是一片开阔的三合土垻,那是属于大家的公共空间。白日里,上学上班之人离去,小院显得空荡寂静,而每当傍晚时分,这小院便如被按下了喧嚣的开关,瞬间热闹非凡,恰是大街小巷里平凡市民生活的生动缩影。
纳凉的首要之事便是为院坝浇水退凉。父母们领头,大家纷纷抱出凉铺棍,在自家房前的空地上依次架起长条凳,将凉铺棍徐徐展开,一方属于孩子们的欢乐天地便搭建而成。大人们则围坐在周边,或安置凉椅,或摆放两把竹椅,充当起这欢乐场的守护者与监督员。浇水退热的工序正式开启,各家各户端出洗澡、洗菜后留存的废水,倾倒在三合土院坝之上。刹那间,白色水蒸气腾空而起,地面在冷水的刺激下发出“吱吱”的声响,恰似一口烧热的铁锅突遭冷水侵袭。约莫十分钟后,二次浇水,热气渐消。待第三次浇水完成,退热工作才算圆满结束。诗人杨万里《夏夜追凉》诗中云:“竹深树密虫鸣处,时有微凉不是风。”这凉意并非来自风,而是竹深树密间的自然之趣,是人间烟火气里熬出来的。
纳凉的第二项工作便是薰蚊。那时虽物资匮乏,可生态环境优渥,蚊虫肆虐。若不妥善薰蚊,那些贪婪的小家伙定会让你遍体鳞伤。薰蚊方式五花八门:勤快之人前往坡上刈割艾草,富有之家点燃锯木面与六六粉混合制成的“蚊烟”,即便穷困之人,也会就地取材,扯来几把干草堆起。一点燃,瞬间,平地升起滚滚浓烟,在孩子们挥舞的大蒲扇助力下,浓烟向四面八方奔涌而去。霎时,低矮的房屋、院中的花草皆隐匿于白烟之中,大街小巷满是烟雾,其间夹杂着阵阵咳嗽声,蚊虫也被逼得落荒而逃。待薰蚊工作告一段落,小院的欢乐序幕才正式拉开。
孩儿们最热衷的游戏是藏猫猫。院子的每一处角落都暗藏玄机,每一间房屋里、每一棵大树后,甚至每家床下、门后、衣柜里、杂物堆,无一不是绝佳的藏身之所,
满载着惊喜。几个小伙伴憋着笑,脚步轻柔,穿梭于院坝各处,屏息凝神地躲藏,待找到同伴时,又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发出轻轻的欢呼——那份机敏与欢快,恰如杨万里诗中所言:“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 藏猫猫的孩子,恰如追蝶的孩童,天真烂漫。
藏猫猫过后,便是讲鬼故事的环节。孩子们纷纷回到凉板上,或坐或躺或趴,双手枕着脑袋,围坐一团。大些的孩子压低嗓音,绘声绘色地开启鬼故事讲述。讲故事的人眉目间透着坏笑,声调时高时低,讲到关键惊悚处,故意戛然而止,拿出准备好的手电筒放在下巴处,伸出舌头,眼皮上翻,当手电筒光柱射到脸上,顿时就会出现一张伸着血红舌头、眼泛绿光、若隐若现的鬼脸。围坐的小伙伴顿时瞪大双眼,发出“啊、啊”的惊叫。回过神来,又忍不住追问“后来呢,后来呢”,脸上写满紧张与期待。此时,讲故事者就会神秘一笑,两手平摊,留下一句“欲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惹来小伙伴们一阵不满的怨声,同时也期待着明天的继续。
成年人则围坐于自家凉床周围,竹椅微微摇晃,蒲扇轻轻摆动,扇出“呼啦呼啦”的风声。他们在借着凉风消散一天的疲惫。他们的目光不时投向在院子里奔跑嬉戏的孩子们,轻声呼唤自家孩子的名字,满目宠溺,沉浸在这简单纯粹的天伦之乐中。
老人们悠然自得地倚坐在竹椅上,斑驳光影洒在他们布满褶皱的脸庞,每一道褶皱都似藏着对生命的温柔回忆。他们枯瘦的手中,或剥着自家炒的花生,或捧着搪瓷茶杯,廉价的苦丁茶、老阴茶在杯中泛起琥珀色光晕。嗓音沙哑,却饱含热忱,摆起老龙门阵,从青春往事到邻里趣闻,一件件道来,引得旁人哄堂大笑。正如诗人唐温如在《题龙阳县青草湖》中云:“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老人们沉醉于旧时光,不知今夕何夕。蒲扇轻摇间,往事如烟,却笑得比星光还亮。
那些夏夜,虽无电器驱散炎热,邻里情谊却在热浪中升温;尽管蚊虫叮咬带来不便,但欢声笑语回荡不绝。正所谓“苦并快乐着。”
大诗人李商隐曾曰:“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儿时只道是寻常。待回首,方知那些没有空调的夏夜,那些烟熏火燎的薰蚊、那些鬼故事里的惊叫、那些老人沙哑的龙门阵,早已成为往后岁月里最璀璨的珍宝。当时只觉“苦”,后来才懂那是“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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