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东/文

海豚走了。

它裹挟着漫天风雨，给我的家乡带来三天持续的强降雨，才缓缓离去。

这一轮暴雨，让老家的雨量纪录再度被刷新。据河南省气象台数据，叶县常村观测站雨量位列全省单站第一，累计最大降雨量达503.8毫米，其中24小时雨量356.9毫米，一举打破当地八月单日降雨的历史极值。

换言之，这场暴雨的强度，已然超过了1975年8月那场震惊世人的特大降雨。“七五八”洪水，是刻在一代河南人骨子里的噩梦。那场由极端台风暴雨引发的灾难，致使板桥、石漫滩等数十座水库相继溃坝，洪水肆虐千里，吞没村镇良田，最终造成两万六千余人遇难，直接经济损失34.97亿元，是中原大地难以磨灭的伤痛记忆。

我家上游一公里处，便是孤石滩水库。五十一年前的那个8月8日凌晨，水库紧急开闸泄洪。彼时乡村通讯闭塞，没有广播预警，没有短信通知，据说当时水库管理局是在泄洪前通过鸣枪示警，提醒下游两岸群众迅速撤离避险。可那一夜狂风呼啸、暴雨倾盆，山洪轰鸣震天，一公里外零星的枪响，终究被风雨彻底淹没，无人听闻。

待到清晨村民醒来，河水早已暴涨漫溢，直抵我家堂屋门口，险情近在咫尺。父亲第一时间奔走呼喊，召集村里青壮年，一部分人赶赴水库大坝观测水情，紧盯汛情变化，另一部分人留守村内，组织邻里开展自救。危急时刻，全村人拧成一股绳，迅速在村西高地搭建起简易窝棚，将老人、孩童、粮食与大牲畜全部转移至安全地带。

母亲和奶奶不敢停歇，赶紧把家中所有面粉烙成烙馍，分装存放，以备不时之需。那台老旧的收音机，是全村唯一连通外界的讯息窗口。连日来豫南各地的惨重灾情，一遍遍敲击着每个人的心房，人人忧心忡忡，生怕惨痛的历史在故土重演。

慌乱沉重的氛围里，唯有四岁的弟弟懵懂无邪。他用小手绢包起几张温热的烙馍，满心欢喜，一遍遍追问大人，救援的飞机什么时候会来接我们。孩童天真的期盼，衬得彼时的风雨人间，更添几分心酸。

万幸的是，孤石滩水库顶住了历史极值洪水的冲击，稳稳守住了堤坝，有惊无险渡过危汛，我们的村庄、父老家园，终究安然无恙，重归安澜。

时隔五十年，一场强度更甚过往的特大暴雨再度来袭，却再也没有重演当年的人间惨剧，零人员伤亡、无重大财产损失。整场汛情，仅有两处险情见诸报道：郏县长桥镇北汝河段民堤出现四十余米溃口，当地两千一百二十八名群众提前安全转移；漯河启用马湾泄洪闸，泥河洼滞洪区四千五百六十七名群众全部有序撤离，全程平稳可控。

如今风雨过境，家乡的亲友们刷屏朋友圈，晒出水库泄洪的壮阔水势、澧河涨水的浩荡景象，还有人拍下石门水库旁公路上捞鱼的趣味画面，言语间尽是从容坦然，早已不见五十年前的惶恐与绝望。

相隔半世纪的两场暴雨，悬殊的结局，藏着最真切的时代变迁。是日新月异的科技，为千里防汛防线披上了坚硬铠甲，精准预判、实时监测、智能调度，让洪水不再失控；是广大基层干部的坚守与担当，闻汛而动、靠前值守，筑牢守护万家灯火的安全屏障。山河依旧，风雨如故，但守护人间的力量，早已今非昔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