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萍乡芦溪县南坑镇窑下村的山风里,宋元窑火延绵数百年的温度,在2026年的盛夏被一群追艺之人烘得愈发滚烫。从覆满蔓草的古窑遗址田野溯源,到工坊灯下执笔绘瓷的伏案专注,再到守窑三日后开窑时满室釉香的惊喜,这个夏天,四川美术学院马媛媛副教授、中央美术学院曹境老师携师生团队踏访窑下,在当地乡贤与基层力量的托举下,把宣纸边的水墨意趣、山野里的宋元瓷脉,统统揉进温润瓷胎里,借千年古窑的火光,烧出了一整季独属于窑下的瓷上奇遇。
很多人初见窑下村的第一份震撼,来自山径深处的古窑遗存。扎根当地深耕窑文化多年的萍乡市启初关爱志愿者协会会长张敏萍,带着艺术团队拨开齐腰的荒草,在土坡与茂林间拾取散落的宋元青白瓷片与古窑匣钵。当大家得知整座山体的土层里都埋着古人制瓷的遗存,数百年前窑炉连片、绘者接踵的壮阔瓷业图景仿佛瞬间铺展在眼前,那些带着草木痕的老瓷片上,古人落笔绘瓷的线条余温尚在,给所有远道而来的艺术创作者埋下了从传统根脉里汲取灵感的种子。
而让这份灵感稳稳落地的,是整个窑下村递到师生们手边的那份热忱托举。张敏萍是研学全程里最停不下脚的“大管家”:天刚亮工坊里就响起调试喷釉设备的声响,素胎的底釉她要亲手喷得匀匀当当,釉层厚度差一丝都不肯马虎,护具一戴就是一上午,围裙裤腿上落满白釉,连额角都沾着星点釉粉,转身又等着为师生们刚画完釉中彩的瓷件仔细罩上外釉,笑着说“釉喷得匀,大家笔下的墨色到窑火里才能活过来”。研学期间,当地镇、村各级相关负责人也数次走进工坊探望,从原料补给到场地优化,从窑炉维护到研学配套,把创作路上的细碎难题一一理顺,让所有人刚落脚就生出了“不愿归”的安心。
张敏萍老师在喷釉
身怀全链条陶瓷技艺的著名雕塑家汪国龙老师,是满窑作品最坚实的“守艺人”。从揉泥时的千次拿捏,到装窑时对每件器物间距的分毫校准,他把泥与火的门道刻进了骨血里。最熬人的永远是装窑的深夜,为了把上百件大小作品稳妥安放,他肩头搭着擦汗的毛巾,护具还挂在脖颈上,眼睛仍紧盯着窑架缝隙调整器物位置。常有研学的师生主动留下来搭手,递坯、摆垫饼,陪着他熬到指针划过凌晨一点半,推开工坊门时山夜浸着凉意,风里却裹着窑泥混着釉料的温气,满心全是对翌日点火的滚烫期待。
汪国龙老师在进行施釉、擦底、装窑等工序
之后的12至24小时里,众人守着温控表目送窑温慢慢攀上一千三百度,再整整静置72小时等待窑火温柔地晕开每一层釉色。三天里没人能睡上整宿安稳觉,总忍不住惦念窑内的瓷胎正悄悄发生着怎样的蜕变。直到窑门缓缓拉开的瞬间,暖融融的光裹着釉香扑了满脸,所有人的眼睛都亮得发烫:莹白透亮的瓷件次第展露,马媛媛与曹境老师创作的大件器物上,窑火竟晕出了人力难绘的流动纹理,釉色从浅青漫向霁蓝,是千里挑一的自然“窑宝”。
曹境老师绘下的敦实太白尊上,以釉中彩铺就的一池红荷在窑火里醒转,胭脂色的花瓣浸在瓷釉的柔光中,瓣边晕出朦胧虚边,像刚从水墨宣纸上拓下来,索性就长在了温润的胎骨里。马媛媛老师执笔晕出的淡青竹枝,在高挑的梨形瓶上似有清风吹过,枝梢的碎花小萼藏着月光的轻软;另一侧橄榄瓶上浓墨青花落就的劲叶,循着工笔写竹的笔势铺展,深浅青花交叠处,竹叶竟像要顺着窗边的风轻轻颤动。工坊里的孩子举着自己画满童趣纹样的小茶杯笑出了声,转头先给熬得眼角泛红的王国龙老师递上一杯热茶,没人比他们更清楚,这满窑的惊喜从不是窑火的偶然馈赠。
草木漫山的古遗址藏着宋元瓷脉的余温,亮到后半夜的工坊灯照着执笔的身影,整座村子捧出的热忱裹着远道而来的艺者。这个盛夏,窑下村的千年窑火不再是书页里遥远的传说,它托着宣纸上的笔墨意趣,载着一代人护窑传艺的初心,把最寻常的陶土,烧出了比春日晨光更动人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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