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老师和他的西洋乐队

文/巩钊

在周至、户县沿山一带，经常能看到退休了的郭老师和他的西洋乐队，他在专心致志地吹着电吹管，夫人在声情并茂的唱着歌。从前，他是校园里捧着教案，教授化学的老师；如今，他是周户两县西洋乐队里摆弄乐器、乐声悠扬的文艺老者，褪去粉笔灰，一身儒雅，把退休岁月活成了旁人羡慕的模样。

郭老师大半辈子扎根乡村中学，讲台就是他的一方天地。三十余年化学教学，他日日与分子、气体、元素为伴，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各种图案分析、推算公式，是他几十年来日复一日的日常。化学讲究严谨、理性，凡事都要讲逻辑、分条理，长年累月下来，练就了郭老师沉稳内敛的性格，做事一丝不苟，生活过得简单单调。年轻时一心扑在学生身上，备课、批改试卷、课后辅导，家里家外大小琐事全靠夫人一人操持。那时候妻子整日围着灶台、农田孩子打转，辛苦操劳，很少有消遣的时间，平日里为一家人的柴米油盐而奔波劳累。夫妻二人，一个埋首书本，一个操劳家事，日子平淡如水，少有共同乐趣。

待到六十岁办理退休了手续后，告别陪伴半生的三尺讲台，郭老师忽然感觉空荡荡的。没有了学生的叽叽喳喳，不用再早起赶早读，不用熬夜批改作业，在西安接送孙子，有了大把的空闲时间，可一时半会又不知道该如何打发。一次路过公园，看到有人举办业余群众文艺演出，都是退休了的音乐爱好者组建的西洋乐队登台演出，悠扬的萨克斯、婉转的小提琴、厚重的铜管乐交织在一起，瞬间戳中了郭老师心底埋藏多年的热爱。上学时他便喜欢器乐，只是任教几十年，生计与教学压身，这份爱好被深深搁置。看完演出，他立刻在网上购买了电吹管和辅导教材自学起来。

看着他竟然噫噫呀呀吹起来，夫人起初还有几分顾虑，一个常年教化学的理科老师，一个写惯了粉笔字的能认识这些和豆芽菜一样的符号？那双粗大的手还能玩转这西洋乐器？可郭老师身上那股钻研难题的劲头，尽数挪到了学音乐上。把青年时期背诵元素周期表的精神拿了出来，练习乐器他同样能沉下心。乐理、节拍、指法，全是陌生知识，他拿出当年备课的笔记本，一笔一画记录乐理要点，不懂就向村里的懂音乐的人虚心请教。不管寒风凛冽还是酷暑高温，马路边、庄稼地、后院的葡萄架下，都是他的舞台。曾经用来演算物理题的草稿本，如今写满乐谱、标记节拍，理性思维反倒成了他学音乐的优势，强弱节奏、乐曲结构，他总能快速理清脉络，进步速度远超一般爱好者。不到半年时间，他竟然能吹出二三十首歌曲，经过同行人的介绍，他加入了周户文艺爱好者自娱自乐群，每个星期有固定的演岀时间。

加入乐队一段时间后，郭老师心里总惦记着家中老伴。夫人操劳一辈子，从未好好享受过清闲，整日守着屋子，难免孤单。郭老师便生出一个念头：不如教妻子唱歌，往后二人一同寻乐。

妻子本来就有音乐细胞，声音高昂宏亮，只是几十年的家庭主妇生活，让她变得羞涩腼腆，连连摆手推脱，说自己天生嗓子不好，一辈子没登过大雅之堂，哪会唱歌？郭老师不急不躁，拿出教学生的耐心，循循善诱。他将物理课的教学思路用在教唱歌上，拆解气息、音调、咬字，一点点示范，轻声引导妻子放开嗓子。白日里乐队排练，傍晚归家，小院里就成了二人的练习场。郭老师吹着管乐伴奏，妻子跟着调子慢慢哼唱，从简单的红歌、民间小调，到乐队合奏的乐曲，日复一日练习。

慢慢的，妻子放下拘谨，歌声越来越清亮柔和。从前只会埋头干活的农村妇女，眼里多了光彩，平日里买菜遛弯，嘴里都不自觉哼着小曲。从前夫妻二人坐下只有柴米油盐的家常话，如今多了乐谱、旋律的共同话题，家里的小院，日日飘着歌声乐声。

自此，二人真正成了妇唱夫随的一对知己。每逢周末，周户西洋乐队组织排练义演，郭老师背着乐器出门，妻子必定相伴同行。乐队在那个村子演出，妻子站在一旁合唱；涝河岸、柳泉口、耿河边上，她也敢大大方方地登台一展歌喉。山间村落、乡镇广场，处处留下两人相伴的身影。乐队里的老友常常打趣，说郭老师硬是把严谨的化学先生，活成了温柔的乐师，还顺带培养出一位专属的合唱搭档。

乐队活动之外，夫妻俩的日常也满是趣味。清晨结伴散步，边走边练气息；午后坐在院中，郭老师吹奏，妻子歌唱；逢年过节，亲友相聚，两人合奏一曲，总能引得满堂喝彩。曾经枯燥冷清的退休生活，被琴声、歌声填得满满当当。从前旁人眼里只会钻研公式的理科老师，如今多才多艺，夫妻二人形影不离，闲适自在，成了周边邻里人人羡慕的模范夫妻。

有人问郭老师，教了半辈子化学，老了一头扎进西洋乐，还教会老伴唱歌，图什么？郭老师总会笑着回答：化学看懂世间万物的自然规律，音乐治愈人间琐碎的疲惫。年轻时为生活、为学生奔波，错过了许多陪伴爱人的时光，退休不过是换一种方式过日子，有乐器相伴，有爱人同歌，平淡岁月也能开出繁花。

周户两地山水相连，一支民间乐队，一对相伴了大半生的老夫妻，褪去职业身份的束缚，跳出柴米油盐的琐碎。变幻莫测的化学讲台落幕，悠扬的人间乐章开场，妇唱夫随，琴声相伴，把退休光阴，过成了最动人的人间烟火。理性半生，终遇浪漫，这便是普通人晚年最珍贵的圆满。

送郭老师拙诗一首：

三尺讲台两鬓霜，化学元素解玄章，

年逾古稀和弦律，奏唱一曲伴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