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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连第一年
杨善兴
记不清我们新兵下连的具体时间了,有的战友说是三月三日,也有战友说是三月五日。只记得走到胶县洋河农场时已是傍晚,没有传说中的锣鼓喧天,也没有欢迎我们的大红标语。
我被分配到四营机炮连一排一班,担任82迫击炮一炮手。全班共七人,班长赵景祥,1971年的兵,山东曲阜人,高中文化。副班长陈同华,1973年的兵,江苏连云港市人,英俊挺拔,不输明星。另有一名1971年的老兵,名叫李志玉,山东淄博市周村人。还有一名1974年的兵,当地胶南县的,名字记不清了,好像姓徐。再就是两名和我一年的兵,一位是济南市的贾玉文,另一位是山东益都人,名字也记不清了。
我的排长是张良振,山东聊城梁水镇人,1968年的兵,个子不高,精干利落,还会跳舞,与我是一个地区的老乡。
1975年,文化大革命还没结束,军事训练不多,政治学习却不少。一开始是学习《军委扩大会议决议》,学习叶剑英副主席和邓小平副主席的讲话,主要内容是军队要整顿,要准备打仗。紧接着是学习张春桥的文章《论对资产阶级的全面专政》和姚文元的文章《论林彪反党集团的社会基础》。
前后学习内容显然是牛头不对马嘴,格格不相容。
有一次以班为单位读报学习结束后,赵班长说:“咱这国家也太没真事了,今天说这个,明天说那个,还怎么说怎么有理。”不巧,正好被走到门口的韩连长听到了。韩连长站在门口说:“让你学啥就学啥,哪来这么多废话。”韩连长走后,赵班长无奈地说:“看,不让说。”
我是一名新兵,不敢多言多语,但总觉得赵班长说得有道理。
类似的事还发生在我们营马教导员身上。那时,我们营马教导员正在山东省军区教导队培训,结识了一位王姓肥城老乡,也是来培训的某部营教导员。他乡遇老乡,自然亲近无比。一个星期天,他俩相约去爬山,马教导员见四下无人,悄悄地对他说:“我看张春桥这个人不行,有野心。军委扩大会议上,叶、邓两位副主席都讲军队要整顿、要准备打仗。他却讲限制资产阶级法权,明显是想转移会议主题,与两位副主席对着干。”
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位肥城老乡、王姓教导员回去后竟向上级举报马教导员攻击中央首长。教导队培训尚未结束,便通知马教导员去上了一个月的“学习班”。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里都有不择手段向上爬的无耻小人!
大约是五月初的一个星期天,我在连部前出黑板报,连部通讯员小胡(名字记不清了)在一旁看了许久,见一时无人,便凑到我跟前小声说:“跟你说个事,连里准备让你去学卫生员,千万要保密,不能告诉任何人。”
这对我来说真是一件大好事。入伍前在农村我就是村里的“赤脚医生”,一生从事医学工作是我一生的追求和梦想,能当上连部卫生员,无疑离我的人生梦想靠近了一大步。

几天后的一天,连部通知与我同年入伍、三班的小崔(名字记不清了)去师部卫生科参加卫生员培训。
这真是晴天一个霹雳,我一下子就懵圈了。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认真审视和检查下连以来的一点一滴和方方面面,试图找出卫生员这个名额与我擦肩而过的原因之所在。
有了新兵连的教训,我下连之后一直小心谨慎,努力向上。除了积极干好正常工作外,还利用业余时间编写黑板报,和老战友李文清一起画幻灯片,宣传连队里的好人好事。真搞不懂我又是在哪个环节上出了差错和过失。
又过了几天的一个傍晚,吃过晚饭,我站在屋外乘凉,我们连吴副指导员走过来对我说:“小杨,给你班长请个假,跟我出去办个事。”我急忙给班长请假后,便跟着吴副指导员去办事。
原来吴副指导员准备回家探亲,让我和他一齐去附近的苹果园里买些苹果带回家。苹果两角钱一斤,在园区内可以随便吃,不要钱。因刚吃过晚饭,放开肚子也只吃了两个。在回来的路上,吴副指导员嘱咐我说:“干好你的工作,其他事不要管。领导有领导的想法,领导有领导的打算,做好你自己就行了。”
大概是七八月份的样子,团宣传股为促进全团通讯报道工作的开展,举办了一届“通讯报道学习班”,我也被连领导推荐去参加学习。学习班大约有二十几个人,主要是宣传干事郭玉奇讲课并指导练习作文,李宝瑞干事有时也来指导。学习班大约一个月左右就结束了,宣传股把我单独留下来,和李宝瑞干事一起搞文学创作。
这个期间最难忘的不是工作有什么突破和成功,也不是有什么奇人轶事,而是一个星期天包饺子。那天不知道是面和软了还是馅太稀了,轮到我们下饺子时,饺子瘫在面板上弄不下来了。
这可怎么办呢?正当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郭干事自告奋勇地说:“都别急,我来。”只见他把瘫在面板上的水饺扣下来,再撒些面粉,揉在一起拍成饼,用刀切成块,还自得其乐地说:“好了,下锅吧!”
哈哈,一生中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吃了这么一顿奇特别致的水饺,其味道可以说是要多难吃就有多难吃。
大概有二十多天的样子,我们营马教导员来团部开会,会议结束后找到我,并一齐去找宣传股长。“这个兵你们要不要?”见宣传股长含含糊糊、吞吞吐吐,他就说:“这样不行,你们要就通过正规手续调过来,不要我就带走,咱要对战士负责任。”然后又对我说:“拿上你的东西,跟我回连队。”我急忙拿上我的背包和洗漱用具,跟着教导员坐团里往营里拉东西的“嘎斯”车回到了连队。
如今再回望这段经历,深为马教导员关心和爱护每一位战士的精神所感动、所钦佩。一个营有五百多人,难能可贵的是,他还记挂着我一个普普通通、参军不到一年的新战士。
试想,如果不是马教导员及时把我带回来,我关系留在连队而工作在团机关,两头都沾不上,其后果令人难料。
新兵第一年还有两件事不吐不快,不吐就算不上是完整的一年。
第一件事是在胶南铁山水库。历时一周的全营游泳训练将要结束时,李营长对我们几个新兵说:“你们谁能游一万米,我就给谁记一个营嘉奖。”我们几个新兵求奖心切,就纷纷下水游泳。记得我和甘宜方,还有一位同年兵(名字忘了),一口气游了五个小时,胜利过了“万米”大关,达到了“万米健将”水平。不知李营长忘了还是没当回事,反正没有兑现承诺,我们也没人敢去问个一二。
第二件事就是演习打坦克。为了未来能够成功击退“苏修”的入侵,我们按照“打坦克教材”演习打坦克。我们首先用废旧的麻袋片包上稻草,用麻绳将其捆成“炸药包”,再用铁丝将“炸药包”固定在木棍上,最后用8号铁丝弯成钩固定在“炸药包”上面。用意是等坦克靠近时将其挂上。
记得演习场地是在胶南县北一条干枯的沙河里。附近野战部队为配合我们演习,还派来了一辆苏式坦克。原以为坦克像“东方红”拖拉机那样慢,没想到坦克跑起来非常快,履带将河里的沙石卷起一人多高,根本无法靠近,别说挂炸药包了。没办法,我们只好请求坦克驾驶员慢点开,尽量靠边走。
我们三个连队一字排开站在南河边树丛中,一个劲地向行驶中的坦克扔“炸药包”,竟没有一个能挂在坦克上。休息时,野战部队的一位副连长给我们做介绍说:说“苏修”的坦克是纸老虎,那是从战略上讲的;在战术上讲,它是真老虎。我们这辆坦克是T‑34,苏联的淘汰产品。现在苏联的坦克已经是T‑72了,性能更优,流线更好,跑得更快。尤其是集群坦克,相互掩护,根本就找不到死角。
没有导弹,没有重型火炮,仅靠轻武器根本就打不了它。“打坦克教材”讲什么徒手打坦克,那简直是开国际玩笑。
他笑了笑接着说:“你们这哪是打坦克,说重点就是在瞎胡闹。”
听了这位副连长一席话,我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如果真打起仗来,将会有多少年青的生命被无知断送。也不知道那个所谓的“打坦克教材”还要欺骗误导人们多久。
岁月如烟,人生苦短。回忆过去,并非一定要瞻望未来。我之所以写下这段文字,无非是想记下那段军旅日常,记下那段青春滚烫,记下那段刻在脑子里挥之不去的人生过往。

作者简介:杨善兴,字工,号老善,舐墨轩主,山东省高唐县人。七旬老叟,头秃眼花。一生岁月,唏哩哗啦。年少务农,不精耕耘锄耙。自学中医,仅记陈皮朱砂。入伍军营,功章从未胸挂。建筑事业,只能糊口养家。闲意文字,无非延缓呆傻。情系书画,犹似孩童涂鸦。
注:马教导员名为马心田,山东省肥城县人,1959年参军入伍。
李营长名为李春华,山东省淄博市人,1957年参军入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