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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怆一问里的良知叩击——评介张鲁丹《怎么会这样？！》
张鲁丹的《怎么会这样？！——哀悼齐市34中在事故中的遇难者》，写于2023年7月24日，距齐齐哈尔市第三十四中学体育馆屋顶坍塌、十名女排女生与一名教练罹难不过一日。 标题本身就是一个被惊叹号钉死的诘问：不是设问，不是反问，而是一个老教育者面对无妄之灾时，理智来不及穿上语言外衣的本能嘶喊。
一、情感结构：从“霹雳”到“诘问”的层层坍缩
诗开篇不绕弯子——“这是晴天霹雳，这是山崩地裂，这是飓风海啸，在撞击我的心房”。三个排比不是修辞堆砌，而是把个体惊骇物理化：灾难先作为自然力砸下，再作为社会事实压来。 紧接着“怎么会这样？令我不敢相信”把视角从“我”推向“事”：一支“生龙活虎”的女排、刚载誉归来、扎着齐刷刷马尾辫、满脸阳光——张鲁丹用近乎白描的镜头让女孩们先活过来，再让屋顶“整整齐齐地坠落”。以乐衬哀，以生写死，这种反差不是技巧，是一个教书四十年的人下意识替孩子们争回“被看见”的权利：她们不是统计数字，是“学校天空上的一颗闪亮的星”。
中段由痛转诘。作者不回避愤怒：“仅仅是为了省工、省力、省时间，实质是为了省点钱”，珍珠岩堆上馆顶，暴雨吸水增重，旧馆漏雨无人修——每一句都像指着鼻子问责任人。他把天灾与人祸并置：“人与天一起制造的灾难落到了人间”，但重心明显落在“人”上：无知、私利、渎职，三个词把悲剧从偶然扭成必然。 这种追问方式，延续了他一贯的“日记式纪实”与“老妪能解”的口语诗风——不典丽，却每一句都踩在良知的痛觉神经上。
末段收束于哀思与安息语，素花、鞠躬、群众表情叠出，从“我眼含泪水”退回沉默。全文情绪曲线是撞击→不敢信→看见她们→怒问缘由→默哀，一条毫无修饰的悲愤河床。
二、文体位置：自由体哀歌里的“士人笔法”
张鲁丹以旧体组诗见长，但这篇用自由体朗诵诗/散文诗体写就，反而更贴“长歌当哭”。 它具备三个典型张氏标记：
细节即伦理：马尾辫、统一运动装、再有一两年上高中——用家属视角的推算（“再熬四年五年就走上社会舞台”）把宏观悲剧微观化，避免空泛抒情；
诘问即立场：“为什么馆顶塌落前没有一点声响？”“为什么管理者无动于衷？”连续反问构成隐形起诉书；
老者视角：从事高等教育四十年的“老教员”身份，让他写孩子时自带祖父式心疼，写责任方时带同行对同行的失望，比新闻评论多一层体温。
在当代银发写作多滑向闲适、忆旧的风气里，这篇把“匹夫之责”重新焊回诗歌：不讽喻成谜，不抒情成雾，让句子直接去现场。
三、局限与重量
若以纯文学尺子量，它确无意象迷宫、无语言陌生化，排比有时近呼告，情绪有时压过节制——但放在“34中事故”的语境里，恰恰这种不讲究的讲究最得体。灾难刚发生时，读者要的不是炼金术士，而是一个肯哭、肯骂、肯把女孩们名字之外的模样写下来的人。张鲁丹做的，就是用最朴白的现代汉语，把“怎么会这样”五个字，从个人喃喃变成公共诘问。
读到最后“相信那个世界绝没有人为的灾难”，你会意识到：标题的惊叹号从头到尾没放下过。它悬在每一个“本该”——本该休息、本该上大学、本该被接住——之上，变成一个老知识分子替死者向生者留的案卷：屋顶会塌，良知不能塌。
一文无奇句，满纸皆心碑。张鲁丹这篇《怎么会这样？！》，价值不在诗法，而在“敢问”——问出声，问到底，问到省点钱的人听见，问到漏雨的馆顶不再压下第二个晴天。
附： 怎么会这样？！
——哀悼齐市34中在事故中的遇难者
这是晴天霹雳，
这是山崩地裂，
这是飓风海啸，
在撞击我的心房。
就是那个令所有人震惊，悲恸噩耗！
怎么会这样？
令我不敢相信。
一支生龙活虎般由学生组成的女排队伍，
正在体育馆热火朝天地训练着，呐喊着，
弹跳着，欢笑着，
就刹那间被夺去了鲜活的生命——十名女孩一名教练。
这些活跃在运动场上的生命，
是那样的健康，顽强，
富于活力，
统一亮眼的运动装，
健壮的体魄，
一样的发型——扎着齐刷刷的马尾辫，
有节奏地在跑动中蹦跳着，
满脸阳光，生气勃勃，
天真烂漫，
这是多么可爱的姑娘啊！这又是一支不同凡响的队伍啊，
刚从赛场上载誉归来，
即刻又投入了训练，
满怀信心准备迎接更大的挑战，
争取更高的荣誉！
她们是学校天空上的一颗闪亮的星，
也是那座城市天空上的一颗闪亮的星。
多好的孩子们啊，
正值暑假本该休息，
可以娱乐，可以旅行，
他们却将这难得的时间投入了紧张的训练。
心疼啊！惋惜啊！
这星陨落了。
她们是初中学生啊！
正是祖国待放的花朵，
屈指可算啊——她们再有一两年，就上高中，
再奋斗三年就上大学了！
再熬四年，五年，
就走上了社会舞台，
再推想啊，
多么美好的情景就在她们面前，
在她们亲人们面前。
可惜啊，正是放飞生命，追求理想，
而理想即将实现的时候，
也是父母含辛茹苦把她们扶养长大，
即将看到孩子们成才，
给她们生活带来美好愿景的时候，
正是老师们精心培养她们，
期盼收获教育硕果的时候，
她们走了，走了。
在她们爸爸妈妈、爷爷奶奶、
姥姥姥爷的眼里和心里，
是白天的太阳，
是夜间的月亮，
她们是天，是地。
突然，天坍地陷，
日月无光，
他们可怎么活啊？！
将心比心，设身处地，
试想，
世上所有的爸爸妈妈、
爷爷奶奶、姥姥姥爷，
一旦遇到这样的灾难，
该怎么活啊？！
他们将面临怎样的世界？怎样的未来？
我不敢往下想。
不该有这样的灾难啊！
仅仅是为了省工，
省力，省时间，
实质是为了省点钱，
有人认为找到了捷径，
便将成堆成堆的珍珠岩，
放在体育馆的顶上，
竟占了几乎二分之一的面积。
可恨的老天爷像助纣为虐，
又下了一场大雨。
他们是搞建筑的人啊，
难道不知道，
那岩一旦吸水就会成倍地增加重量？
难道就没有想到那馆顶承重的份量？
于是，人与天一起制造的灾难落到了人间。
该怎么谴责，
怎么怒骂，怎么处置，
把死神招来的这些无脑的家伙？
他们像一头蠢猪，
将自己沉重的躯体，
压在了熟睡婴儿嫩弱的身上，
后果可想而知！
当年，那馆顶不是结网式的钢架，
安装在四面墙体上？
为什么那馆顶塌落前，
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没有塌陷，没有撕裂？
就一下子，
整整齐齐地坠落下来，
砸在孩子们的身上。
没有一点预兆，
给出一点逃生的时间？
为什么学校的管理者们没有看到，
那体育馆，
已经使用多年，
墙体陈旧，
也有脱落，
而且已经漏雨了，
还无动于衷？
这些宝贵的生命啊，
就这么顷刻就给毁了！
毁了！
被无知，被私利，被渎职！
该怎样的谴责，
怎样的愤怒？
又是怎样的痛苦，
怎样的惋惜，
用怎样的语言表达我的心情！
我眼含泪水，
不忍看那些令人撕心裂肺的视频——
一捧捧素花，
肃穆地摆在校门前，
鞠躬致哀，
群众哀伤的表情，
那些素花，
饱含了人们的哀思。
也包括知道这一噩耗的所有人的哀思。
可怜的逝者，
可爱的孩子们，安息吧，
相信那个世界绝没有人为的灾难！
2023年7月2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