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迹陇关古道，尽览山河清欢

                   全红霞

       青岛的白浪奔涌而来，泸沽湖的碧水波光粼粼，川西的雪山冰清玉洁，新疆独有的异域风情令我心驰神往；橘子洲头，伟人塑像凝立，犹见当年指点江山、挥斥方遒；茶峒边城，翠翠似迎着清风，绽开花儿一般明媚的笑颜……昔日同事趁着暑假，携家人奔赴山海，向快乐出发。而我足不出户，隔着一方屏幕览尽千里江山，各色风物、地道美食尽收眼底，心生向往。终于，我们一家三口凑齐了休假，短短一周时光，我格外珍惜。历经半年别离，家人得以相聚，不必远赴千里，心中自有丘壑。昨日清晨，我们驱车一路向北，悠然徜徉陇关古道。

    陇关古道亦称关山古道，地处陕甘宁交界、六盘山南延的陇山，古时又称陇坂、陇坻，是丝绸之路西出长安翻越的第一座大山，连接中原与西域，由秦家源古道、咸宜关道、关陇大道三条支线构成。作为丝路要道，它东接关中，西控陇右，核心段落坐落于陕西陇县境内。古道雏形始于先秦，秦汉伴随丝路往来日渐兴盛，固关、大震关等古关隘遗址留存至今。秦始皇西巡、张骞出使西域、汉武帝经略河西、诸葛亮北伐、玄奘西行取经、文成公主远嫁吐蕃，诸多载入史册的行程，都曾行经这条沧桑古道。

    沿着银昆高速一路向北，行至关山草原。时隔十年重临此地，眼前光景早已焕然一新。公路两旁错落排布着山间小店，质朴红顶木屋与简约商铺相依而立，门前悬挂的五彩经幡、复古马具挂件随风轻摇，朴素招牌在山风中微微晃动。店外摆着木桌长凳，货架陈列奶片、风干牛肉等草原特产，缕缕烤羊肉的香气顺着清风漫开，萦绕整条山路。有的铺子售卖马鞍、马鞭，做工古朴精巧；旁边的农家乐院门敞开，静谧热忱，静静招揽四方游人。游客三三两两，或是挑选伴手礼，或是落座闲谈，细碎笑语交织在一起，为辽阔山野添了暖暖的人间烟火。 

    辞别沿街烟火，壮阔的草原画卷徐徐铺展。连绵起伏的高山草甸，如同无边柔软的绿绒毯顺着山势绵延，一直通向远山朦胧的天际。蓝天澄澈明净，一尘不染，大朵白云悠然漂浮，流动的云影在青绿草坡缓缓游走，明暗更迭，灵动温柔。草丛间散落着星星点点的野花，斑斓细碎，缀满整片原野。成群牛羊散落在草甸之上，慢悠悠低头啃食青草，偶尔甩动尾巴驱赶蚊虫，安然闲适。清浅溪流顺着山谷蜿蜒流淌，叮咚水声隐在阵阵草浪风声之中，零星矮树错落点缀在山坡。裹挟着青草、泥土与花香的清凉山风拂面而来，远眺远山线条柔和舒缓，天地辽阔悠远，满目清宁明净，心头烦闷瞬间消散。

    辽阔草原之上，骑马的游人是原野间最灵动的风景。马场里骏马身姿挺拔矫健，顺滑的皮毛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静静伫立等候游人。牧马人细心帮扶游人踩稳马镫、坐稳马鞍，仔细整理好缰绳。待一切就绪，骏马便踏着沉稳从容的步伐缓缓前行，嗒嗒的马蹄声轻叩草地，错落悠扬。端坐马背，身躯随着马匹的步伐轻轻起伏，柔软的马鬃被山风吹拂，偶尔轻轻拂过手背，温热柔软。沿着起伏草坡缓缓漫游，抬眼便是无边碧野、万里云天；胆大的游人轻夹马腹，马儿便轻快小跑，凛冽长风掠过耳畔，衣袂肆意飞扬。有人在马师牵引下缓步慢行，悠然饱览山野风光；有人策马轻驰、追风旷野，在辽阔的关山草原，尽情拥抱山野的自由与洒脱。

    车子盘旋向西，自陇县驶入张家川宝坪村，再北向老爷岭蜿蜒攀升。山路顺着山脊曲折延展，路面时而平整通畅，时而崎岖碎石，弯道接连不断，一侧是陡峻的山坡，一侧是幽深的山谷。车子缓缓爬升，林木层层向后褪去，山野绿意愈发浓郁，清爽山风穿窗而入，海拔越高，山间凉意愈发分明。转过一重又一重山弯，林木渐疏，终于登顶。辽阔的高山草甸豁然开朗，老爷岭盛景尽收眼底。

    连绵草甸如无边绿毯铺向远方，浑圆柔和的山峦层层叠叠，山巅风力发电机静静伫立，叶片缓缓轮转。碧草丰茂葱郁，野花点点缀坡，远处层峦在云雾天光里若隐若现。山巅天风浩荡，云雾来去随性，变幻万千：时而薄如轻纱，悠悠缠绕山腰，将远近峰峦晕染得朦胧水墨；时而大团云絮奔腾翻涌，漫过青青草坡，微凉雾气扑面而来。转瞬之间云消雾散，蓝天澄澈显露，云影在草甸缓缓游走，光影交错、虚实变幻，恍若置身云端秘境。

    开阔的草坡之上，牛马三三两两自在散落。骏马身姿舒展挺拔，棕黑皮毛沐着天光、熠熠生辉，或低头悠然食草，或昂首眺望远山；牛群缓步山间，时而埋头啃食丰茂牧草，时而驻足静立，脖间铜铃轻轻摇晃，清脆铃声回荡在空旷山野。它们温顺平和、不惧游人，自在徜徉在这片古老牧地，人与万物温柔共处。山野褪去城市喧嚣，清风簌簌、草浪沙沙、牲畜低鸣，绘就一幅悠远安宁的山野牧歌。

    盛夏微凉，不少游客携家而来，奔赴山野纳凉散心。山间车流往来，帐篷星罗棋布，游人络绎不绝，有人围炉煮茶闲谈，有人支锅烹煮美食。我们寻得一处平坦树荫，铺开户外装备，一家三口围坐相伴，煮茶闲话，慢享山野时光。亲手蒸制的荷叶饼，搭配爆炒线椒，朴素烟火滋味，便是最治愈的人间至味。

    我沉醉于眼前的山河盛景，父子二人促膝闲谈，我手持相机穿梭坡野，不停变换角度，总想将满目风光永久珍藏。奈何摄影技艺粗浅，终究定格不下亲眼所见的壮阔与温柔。拍照之际不慎脚下一滑，顺着草坡长长滑落，起身之后，白裤子沾满草屑泥土，运动鞋也磨破一角。即便如此，看着镜头里定格的山野风光，依旧觉得这场意外的摔跤值得万分。途中偶遇一位淳朴的回族牧马大姐，她身姿修长，头巾素雅，谈吐温和，与我们闲话家常。今年五十三岁的她儿女双全，长孙已然十六岁，岁月在她身上沉淀出山野人家独有的质朴恬淡，令人心生暖意。她告诉我，这里昼夜温差悬殊，当地人日常穿搭偏厚实，即便盛夏清晨上山，也要披上棉马夹；夜间气温仅十摄氏度上下，需烧炕取暖。水土适宜种植玉米、土豆、麻子，不适合小麦、水稻生长，家中平日饲养牛马。山间步步皆景，目目皆画，看不尽青山云海，拍不完夏日风华。奈何山顶气温微凉，仅有十余度，身着短袖短裤的儿子难抵寒意，我们只好带着满心眷恋，依依不舍驱车下山。

    自老爷岭缓缓下行，奔赴张家川回族自治县。车窗外，层层梯田顺着山势次第铺展，沿着等高线缠绕山峦，田块高低错落，宛如大地镌刻的层层波纹。连片玉米蓬勃生长，青碧秸秆挺拔林立，宽大叶片在山风中簌簌作响，层层绿浪漫过山坳；一垄垄土豆藤蔓铺满田地，翠绿茎叶之下，藏着沃土孕育的饱满果实；成片汉麻挺拔繁茂，密密匝匝铺展成浓郁绿海，成为山野间独有的田园景致。村落错落散布沟壑之间，山水相依，田畴交错，满眼皆是生机勃勃的山地农耕画卷。

    驶入县城，浓郁鲜活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创业街小吃城人声鼎沸，熙熙攘攘。各色清真小吃摊位整齐排布，香气氤氲、弥漫街巷。金黄酥脆的油圈、馓子、油香，麦香醇厚的厚实锅盔，清爽开胃的醋粉凉皮，滋滋冒香的烤牛羊肉，香甜软糯的八宝饭、粽子，琳琅满目、风味十足。往来食客络绎不绝，摊主吆喝声、游人谈笑声交织相融，烟火袅袅，尽显小城温热鲜活的市井风情。街头的回族汉子头戴白帽、面庞黝黑、身姿敦实，热情爽朗；回族姑娘眉眼清丽、身姿窈窕，素衣头巾得体雅致，兼具北方淳朴与南方灵秀，温婉动人。我看见一间售卖胡麻油的店铺，便上前向店主请教胡麻与汉麻的区别。这位五十多岁的回族老板热情地与我攀谈，他告诉我：胡麻属于亚麻科亚麻属，株型纤细，高60–100厘米，叶片是狭小披针形单叶，枝顶绽开淡蓝或浅紫色五瓣小花，结球形蒴果，核心价值在于采收胡麻籽压榨胡麻油，属于常规粮油作物。汉麻也称工业大麻，属大麻科大麻属，植株高大粗壮，可达1.5–2.5米，长有辨识度极高的掌状全裂复叶，核心价值是从茎皮提取韧性优良的韧皮纤维，多用于纺织、复合材料等领域，常作为军装面料，麻纤维燃烧后呈灰白色灰烬，不同于化纤衣物灼烧后结块粘连；麻籽、麻杆还可综合开发利用，但它属于专项备案、闭环管控的作物，种植经营须依法审批。

    不远处的街心公园绿树成荫、草木葱茏，平整的步道蜿蜒其间，凉亭与园林小景错落点缀。当地居民闲暇于此漫步休憩，老人闲谈叙旧，孩童池边垂钓，晚风轻拂枝叶，消解所有浮躁喧嚣，小城岁月温柔悠长，安宁静好。随后我们步入马家塬车舆文化展厅，一瞬穿越千年时光，邂逅战国西戎文明。马家塬车舆文化，源自张家川马家塬战国晚期西戎贵族墓地，是丝路东段极具代表性的古代车马遗存。遗址累计出土六十九辆礼仪车舆，皆为单辕双轮古车，木胎髹漆、精工雕琢，大量采用金银箔、玛瑙、料珠装饰，融合捶揲、鋄金银、镶嵌等顶尖古法工艺，车厢镌刻虎、大角羊等草原特色纹样，被誉为战国西戎贵族的“黄金豪车”。其车体承袭中原古车形制，装饰兼具西戎游牧风情，生动印证了战国时期秦戎交融、中原与草原文明互通互鉴的璀璨历史，是陇关古道丝路文化交流的珍贵实物见证。展厅内，等比例复原的贵族车舆静静陈列，车轮纹饰繁复精巧，鎏金配饰流光熠熠，朱漆黑漆古朴华贵，完整再现千年之前车马威仪。展柜之中，金箔饰片、车马构件、珠玉配饰静静安放，古人精湛的手工艺令人叹为观止。暖光洒落车舆之上，耳畔仿佛回荡起远古辚辚车声，诉说着西戎部族尘封千年的过往。马家塬遗址的发掘，拨开历史迷雾，让神秘古老的西戎文明，重新在陇山大地熠熠生辉。

    一程山水一程诗，千年古道千年辞。古道无言，见证千年沧桑；山河不语，滋养人间烟火。这场短暂而丰盈的一日之旅，不仅让我饱览陇山盛景，更让我懂得：最美的风景，永远在路上；最珍贵的幸福，一直在身旁。晚风相送，归途从容，盛夏山河不负，人间岁岁清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