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未完成的靠近
文/曹榆苗
【编者按】周至六中学生曹榆苗的习作《未完成的靠近》以“未完成的靠近”为题,细腻刻画了人与流浪狗之间充满遗憾的情感羁绊。作者通过“豁口陶盆”“梅花印”等质朴意象,将童年的恐惧、母性的悲悯与生灵的苦难巧妙交织。从初见的防备到后来的悲悯,再到最终的离别,文字克制却饱含深情。这不仅是对逝去生命的哀悼,更是对人性中柔软与善良的深情回望,余韵悠长,令人动容。敬请读者阅赏!【编辑:纪昀清】
小时候我差点被狗咬,从此便怕狗怕得厉害。那是个暮色初沉的傍晚,我撞见一团橘黄色影子蜷在门口,吓得我攥着扫帚连连往后退时,恰好看见母亲正往豁口陶盆里倒剩粥,嘴里念叨着:“给怀崽的留口饭。”
父亲按住我发抖的手抽走扫帚,那年我九岁,还不懂所有猝不及防的相遇,早都埋好了离别的引线。
那团橘黄色的影子总在暮色里浮出。它吃食时右耳轻颤,怀孕的肚腹几乎蹭着门口青灰的水泥地。我们保持着五步距离,直到某个暴雨夜,东头老庙后面的旧房深处传来幼崽的哼唧。那处房子早不知是谁家的了,也不大,如今刚好够它们一家四口住。
三只毛球在化肥袋上打滚时,它默许我蹲在两米外的墙角旁注视刚刚诞世的小生命。我偷偷给白爪子的那只起名雪球,不小心和灰黑色的那只对上视线时,它却突然抬头,叼起崽子往里藏了藏。
收狗车来那天,村里的老槐树正在落叶。戴毡帽的男人嘴里叼了根烟,烟雾让我看不清他的容貌,直到拎走最后一只狗崽时,铁笼缝隙还卡着半截灰毛。它追过三里地,爪印在秋播的幼苗间犁出凌乱的沟壑。
于是在泥土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梅花印”,可她却仿若人间蒸发,一连半月,留给它的食物从早到晚都是原样。慢慢地,它好像退出了我的生活,正如初见时那般猝不及防。两年后的某一天,它拖着瘸腿从树后转出,脊背弓成生锈的镰刀。我想起衣兜里朋友给的饼干,伸手时它却猛然退后,前爪在水泥地上刮出尖锐的声响。它看清是我,似乎愣了一下,望着我手里的饼干想靠近,却终究停下脚步,转身离开。
邻家婶婶想用铁链拴它看菜园,可它夜里总挣开,还晃着半截断链,朝着远方叫。后来有人看见它在狗肉店外打转,鼻尖贴着装过肉的麻袋嗅到天明,其间被店主人赶走过好几次。
最后一次见它是在一个傍晚,橘黄色的毛发已经变得有些发黑,有一点卷和打结,我有些不确定地走近,它耳尖动了动,尾巴刚抬起又垂落。雪粒子在我们之间织出透明的网,它最终退进胡同,身影被暮色融化成颤抖的灰。
母亲说开春见过它往老庙叼骨头,那些发黑的肉块排成小小的三角。我知道卖狗肉的店铺的卡车每月初三经过村口,三个油污的麻袋在车斗里摇晃。它的孩子永远留在某个初三的黄昏,成为所有麻袋里不会响应的呜咽。
如今我再不会攥着扫帚后退,每当炊烟升起,总会往豁口陶盆里多添一捧米— —就像母亲当年那样。树影间的雾始终没有聚拢,那团橘黄色的影子也再没靠近,只有陶盆里的米粒静静躺着,映着多年前那个怕狗的少女和一场埋在暮色里、带着呜咽的离别。当年不懂的引线,早已在岁月里燃尽,只留下满盆的牵挂和再也等不到的归影。
(此文原载2026年6月《渭水》创刊号杂志)
【作者简介】 曹榆苗,周至县第六中学高二(4)班学生。(指导教师:纪昀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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