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一年秋季,农场下发通知:嫩江五七农场正式改称中国人民解放军铁道兵东北农场,授予代号五四一部队。原先场部的指挥组、政工组、后勤组,也分别改称司令部、政治部、后勤部。这个变化令大家兴奋了好一阵子。
十一前后,大豆成熟了。收割大豆是一年中最累的农活儿。大豆不能用机械收割,不然豆荚崩裂,损失太大。人工割大豆,又要抢时间,又要做到颗粒归仓,辛苦不言而喻。
大豆地块离连队营房很远,早上全连人马被汽车拉到地头,然后一人把着一垅,割到地尾收工,午饭就在地里吃。这一垅下来,大约有八亩多。
绝望是因为看不到希望。我站在地头上,说了句:“这他妈的是狗吃王八呀。”一个弟兄不解地问我什么意思?我说:“看不见头儿呗。”大家听了哈哈大笑。
在一眼望不到边的大豆田里,让人心生畏惧。两天下来,握镰刀的手已经不能打弯,新磨出的血泡一层又一层。没办法,我也向其他弟兄学习,用电工黑胶布把镰刀把和右手缠在一起,割不到地头,连回去吃晚饭的车都坐不上。
二排长的家属从四川来连队探亲,连长动员她也下地去割豆子。第二天,二排长夫妇果然出现在地头上,他们二话不说,下手干活儿,干脆又麻利。其他战士蜂拥而上,隔着几垅,紧随其后。
二排长的家属虽然是个农村妇女,人也长得一般,但毕竟是个女人。在北大荒这地方,兵们见个老头走过,都要和人家唠上几句,更何况是嫂夫人驾到。
这两口子割到前面,就坐在豆垅上歇歇说话。后面的兵们望见,就不管不顾地埋头往前冲,一心指望超过去。这一天全连割豆子的进度远超以往。到了收工时,兵们才看清楚,人家两口子是把着一垅豆子割,却把一个连的“庄稼兵”逗的火急火燎。
连长满脸堆笑,说:“人家老婆帮老汉,你们什么废话也甭说!”战士们都说:“连长老奸巨猾。”
北大荒,地广人稀。农场的兵们,见个女人不容易,有家属来队探亲,全连的战士都出来迎接。家属好感动。

东北的秋天很短暂,眼看着天儿又冷了,而此时北大荒的豪放便一览无余地展现在眼前。
我们连队种了一百多亩的向日葵。平时下地时,我们总会顺手揪一个葵花盘,边走边吃还没有完全成熟的葵花籽。现在,这一大片葵花都被“斩”了头,连队收获的葵花籽装满几十麻袋,除了给场部机关“上供”以外,够大家嗑一冬天的。这葵花籽,在东北叫“毛嗑”。北京过年时,凭本,一家才几两。在北大荒都是论麻袋装。

还有一百多亩地的土豆,也都该收了。连队派一台拖拉机,挂上一副犁铧,犁开的黑土地,满眼都是硕大的土豆。我们专捡狗头大小的往卡车的车厢里扔,拳头大小的便弃之于地,实在是捡不过来。这一车又一车的土豆,便是一冬天的菜——炖土豆块、炒土豆片、醋溜土豆丝,翻着花样吃。还要把一部分土豆做成粉条,这需要连里有技术的老兵们忙上一阵子。
连队把圈里的猪,也一口气都宰杀了。因为在冬季,猪吃饲料不长膘,养着赔本。大开杀戒后,半扇半扇的猪肉就挂在库房里,猪板油熬了两大行军锅,也摆在库房里。听说,有一年熬好的猪油倒进行军锅后,忘了盖盖儿,结果到第二年春天,猪油吃到了锅底,才发现底下一层死耗子。炊事班的人分析,一定是耗子闻着香,在房梁上跑来跑去掉锅里烫死的,猪油凉了,凝成白色,当然就看不见啦。听说这件事儿后,好些日子不想吃猪油炒的菜。

大田里的作业已经完全结束,场院上的活儿也进入了尾声。在场院看着金灿灿、颗粒饱满的一堆又一堆黄豆,那叫一个赏心悦目。我们用铁簸萁把黄豆搓起来,继而缓慢倒进选种器中,黄豆会顺着不同的渠道旋转而下,黄豆会按饱满程度自然区分开来。最优质的黄豆要留作来年的种子入库收藏。种子留够了,大批量的黄豆便装麻袋准备外运。
到了这个时候,就必须要说说我们东北农场生产粮食都送去了哪里。
刚到嫩江农场时,一日三餐都是吃高粱米饭,吃不惯,胃里总是泛酸水。连队的病号饭是用高粱米熬粥,还不如高粱米饭好吃,所以很少有战士泡病号。我曾经问过老兵,咱们种那么多麦子,为什么不多吃点馒头、面条啊。老兵说,收的麦子都上交国家了,沈阳军区供应的军粮标准就是高粱米,各部队都一样。
后来才知道,每年收获的小麦统一上交国家,而打下的黄豆都直接调剂给铁道兵各师的施工部队了。这些一线连队用农场生产的黄豆磨豆腐、打豆浆,为干部战士补充了营养。在那个粮食、副食都很匮乏的年代,东北农场就是铁道兵几十万官兵的坚实后盾与可靠保障。
后来,我入伍当兵来到铁道兵一师后勤部修理营。每当看到炊事班库房里那整麻袋的黄豆时,就不由得从心底升腾起一种无以言状的自豪感。(未完待续)

编辑:乐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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