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街牌中的赣南
文瑞
不必收拾行装南下，不必翻越连绵群山，只是闲暇时在上海浦西老城随意漫步，蓦然撞见一块熟悉的路名，心底便豁然敞开一扇门，径直通向千里之外的赣南故土。
梧桐枝叶层层交错，铺满衡复街区的街巷。兴国路静卧成片洋房之间；瑞金一路、二路顺着老城原有脉络，迤逦延伸向闹市深处；安远路上车流朝来暮往，川流不息；南康路身形纤细，悄悄隐匿在楼宇缝隙当中。这些取自赣南县域的名称，错落镶嵌在大上海纵横交错的街巷里，如同时光悄悄埋下的乡土信物。一端连着黄浦江日夜奔涌的涛声，一端系着客家山村袅袅升起的炊烟，轻轻牵起上海与赣南两地绵长的缘分。
兴国路，如今是上海划定永久保留原始风貌的老街之一。道路两侧梧桐参天，旧式花园洋房院墙错落，素来是老上海心中安逸温润的去处。这条路早年名为雷上达路，留存着旧法租界的异域印记。1943年，上海统一清理租界外文路名，一纸政令，将寓意兴盛家国的“兴国”之名安放在这条林荫道上。
当年更名，只是城市治理里一次寻常调整，并无太多刻意寄托。可岁月自有温柔的安排。兴国，如今世人皆知的将军县、苏区模范县，往昔无数客家子弟自这片红土地启程，怀揣革命理想踏上长征，奔赴天南海北。改革开放之后，又大批兴国人奔赴上海谋生打拼。奔波异乡的人们偶然走到这条路上，看见路牌上熟悉的两个字，漂泊不定的心瞬间安定下来。脚下平整的柏油路，恍惚间和老家村口蜿蜒的田埂连成一体，喧嚣的异乡街道，就此染上独属于故土的温度。风雨流转，租界时代的浮华早已消散，兴国路静静安处在城市喧嚣之中，恰似远赴他乡的赣南儿女，纵使在尘世辗转浮沉，心底始终守着乡土赋予的质朴与从容。
倘若说兴国路是时代无意间留下的乡痕，瑞金路则是后人循着历史脉络，镌刻在城市深处的红色印记。此地早先称作圣母院路、金神父路，满是西洋印记。1943年调整路名时，这里曾短暂使用象山、黄山之名。直至1950年，为铭记中央苏区瑞金峥嵘岁月，道路正式定名瑞金路，红都的名字自此扎根上海老城腹地。道路距离中共一大会址不远，与生俱来带着厚重的红色底蕴。梧桐筛落细碎日光，石库门墙面被岁月打磨得柔和温润，新潮商铺与百年民居比邻共存。白日车流舒缓，行人缓步闲游，街角咖啡香气，糅合老店浓郁的市井气息，寻常烟火，平淡动人。
瑞金路称得上一条名副其实的红色之路。人们谈起瑞金路，总会自然而然联想到千里之外的红都瑞金。一条街道，一头衔接上海建党启航的起点，一头牵起赣南苏区奠基的热土，两段改变民族命运的壮阔往事，借着一方路名遥遥呼应。我的出生地就在瑞金沙洲坝红井之畔，对于瑞金相关的一切，自然多出一份与生俱来的亲近。旅居上海这些年，每次途经瑞金路，脑海里总会浮现故乡图景：绵江澄澈流水，罗汉岩幽深崖谷，密溪古村翘立的飞檐，一幕幕清晰浮现。黄浦江晚风拂过心头，绵长的思乡之情与家国情怀悄然相融。令人感念的是，享誉海内外的瑞金医院因路得名，以仁心济世行医，将红土地宽厚仁善的底色，融入上海百姓日复一日的生活。
安远路横穿普陀城区，早晚车流不息，串联起千家万户的烟火日常；南康路短小幽静，隐于楼宇之间，少有游客专程寻访。可对于在外漂泊的赣南游子而言，偶然望见两块路牌，仿佛在茫茫人海遇见许久未见的同乡。
如同兴国路承载着家国期许，安远、南康两路的名字，同样蕴藏美好的祝愿：安定悠远，便是安远；南国康宁，即是南康。目光落在路名之上，安远群山的松涛、南康圩镇热闹的人声，跨越千山万水，仿佛就在耳畔回响。从前关山阻隔，返乡路途艰难遥远，行走在以故土命名的街道，便权当踏上家乡阡陌，安放无处排解的乡愁。
细细梳理，四条街巷拥有不一样的由来：兴国路源于地名调整，不经意埋下一缕乡情；瑞金路依托历史记忆，成为鲜明的红色坐标；安远路与南康路，借用赣南县名，寄托朴素美好的祝愿。缘起各不相同，根植的却是同一份难以割舍的赣南根脉。
当下长期定居上海的江西同乡大约五十万人，是上海规模可观的外来群体，其中赣南籍乡亲数量达到十二万至十五万，也是在沪赣人中规模最大的群体之一。他们循着先辈开辟的水路走出深山，有人踏实安稳，在市井认真经营生活；有人凭着客家人特有的坚韧毅力，在各行各业闯出一番天地。客家人勤勉耐劳、重情重义的品格，渐渐融入大上海的城市肌理。
城市几经变迁，沧海桑田。上海不断翻新扩建，外滩高楼次第林立，衡复风貌区的梧桐老街依旧保留旧时格局。老弄堂拆建更迭，好在这些赣南地名受到城市地名保护政策守护，不会轻易更改。如今漫步兴国路梧桐荫下，徘徊瑞金路斑驳墙边，穿行安远路熙攘长街，或是拐进僻静的南康路，偶尔耳畔传来一句熟悉的赣南乡音，同乡往往会不自觉放慢脚步，静静凝望那块熟悉的路牌。原来乡愁从不是沉重宏大的情绪，只是身处偌大异乡都市，猝不及防看见一个烙印在生命深处的故乡名字，心底漾开的一阵柔软。千里之外的赣南，是客家人世代栖息的原乡；黄浦江边的路牌，则是故土向着远方延伸出的枝桠。
一城沪上街巷，一缕赣南乡情。清风掠过兴国路梧桐，拂过瑞金路老墙，穿过安远路不息车流，流连南康路静谧楼宇之间。风里裹挟着黄浦江水温润的水汽，也承载着赣南儿女深藏心底、对故乡山水无尽的惦念。只要这些印着故土印记的路牌依旧伫立，乡愁便永远拥有可以停靠的地方。
2026.8.14于沪上
注：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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