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昏的怀念
文/张忑侠
那是一位总理与一位乡村教师二十多年前的故事。其实他们之间的见面仅仅只是电视荧屏与家居观众的那种方式。
青藤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实在是无路可走了。昨晚是他与妻子的最后一次吵闹。为的是无数次大同小异的原因:母亲感冒没钱买药,怕打搅他们的生活,硬扛,结果等他周日回去,母亲已经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憋得通红。他赶紧跑回内屋,忘了心怯与面子,向妻子借钱,遭到了妻子愤怒呵斥:“你当的啥老师?不发一分钱天天瞎忙?四时八节向我借钱,我就蛋壳大个理发店,有多少钱?”
“这次不一样,妈发烧,救人呢。”青藤急切而又嗫嚅着说。他也觉得既没面子又气恼,镇上财政吃紧,学校已半年没发工资了。妻子在镇政府附近租了一间很小的门面房,给过路司机和周围村庄理发。半年了,家里油盐酱醋都是妻子理发挣的那点小钱补贴,他早觉得自己一个大男人颜面扫地了。
妻子卸了发卡,蹬掉鞋子,绽开被子,迅速钻进了被窝,面朝里睡下,给他一个脊背。屋子里陷入沉闷。他狠狠地骂了一句“他妈的!”,并不知道在骂谁就往外走,没想到妻子一骨碌翻起来连哭带骂,诉说自己的委屈:
“你还骂人哩?撒泡尿照照自己!穷鬼一样还想要娃哩!你一家子都靠我养活哩,你拿啥养活娃?”青藤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这日子过不成了!这日子过不成了!”他的妻子还在发泄。
青藤正要发作,听见母亲卧房噗通一下,急忙奔进去,母亲跌倒在炕脚地,咳嗽声又连成一串。青藤不假思索背起母亲就往村卫生室跑。
卫生室灯还亮着,还有两三个病人在挂吊瓶、买药。胡子大伯看见他们母子,赶紧过来扶住老人坐下,让青藤去后门水池擦把脸。然后才慢慢诊脉问病,所幸腿脚没啥妨碍。等胡子大伯给青藤母亲挂毕吊瓶,抓好药,夜已经深了。青藤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说:“伯伯,走得急,我兜里没装钱,先把账记下,过些天学校发了工资我专门来结账,行不?”
“有啥不行的,钱是硬头货,哪有那么方便?听说咱县多半乡镇几个月都给先生发不上工资了,你也难呀!”
青藤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他再一次叮嘱胡子大伯记好账,就背起母亲冲进了夜色里。
回到家里,妻子并未睡着,似乎等着他说话。他做好了一切准备,就等着妻子把压在心底的话倒出来。
“青藤,你说你的老师还能当下去不?”
“那你说我能干啥?我学的师范专业,教书就是我的本分,我也爱那些娃娃,心纯的跟水一样。”
“再教下去喝西北风呀?这日子还咋过呀?”
……好一阵沉默,“离婚”两字在青藤舌边滚来滚去说不出,最后还是妻子开了口:
“听说南方发展快的很,正要人哩,啥人都要。”
“噢……”青藤想起了周五例会上身边同事的窃窃私语,说是只要拿上教师证,讲上一节思路清晰的课,就很容易被任何一所学校聘用,工资待遇是咱县上的三四倍。这就是“下海!”他心动了一下。又听见妻子说:“要不,你先去南方下海试试?要是能行,我也把店开过去?开在咱这儿也是半死不活的!”
青藤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人挪活,树挪死,也许这真的是一条出路。第二天,青藤去学校教委请长假倒是顺利,因为那个女老师恰好修完产假返校了,而且也快要放暑假了。
几天后,青藤已坐在通往台州的火车上了。妻子因为娘家妈身体不好回了娘家。
青藤的确被台州开发区一所新办初中招聘上了。待遇也确实不错:这两个月每月都是最后一周的周末离校前发了工资,几乎是他们工资的三倍。但用工制度上却是“聘用制”。
可就在青藤盘算着这些钱除过回家路费、给母亲妻子买衣服外,能攒下多少,下一学期要不要再来续约,怎样给原学校编织续假理由的时候,突然接到了妻子的挂号信,他母亲胳膊摔伤,要他速归。青藤顾不上多想,当晚就买了次日凌晨车票,在火车站长椅上囫囵蜷卧一会儿,就加入了检票的行列。
直到第三天上午,青藤才进了家门。见舅家表妹帮着妻子在灶房里忙活,母亲倚靠在炕墙上闭目养神,他放下背包就赶紧忙活起来。
母亲摔的是右胳膊,已经打了石膏,至少三个月不能劳作。青藤看来是哪儿也去不了了。但不知为什么,妻子表妹看起来却特别兴奋,他大惑不解。
夜里躺在妻子身旁,才清楚了她们高兴的原因:教委来人通知,下一学期开学就要把拖欠的半年工资全部结清。说是年底还要涨工资。从明年开始,教师工资就要进入国家财政统管了,这就意味着再也不会拖欠了。从电视里青藤明白了,这很大程度就是电视新闻里那个人的原因,他爱民惜民,真的体谅基层教育者啊。听说他生性耿直,为人刚正,被外媒称“铁血宰相”青藤的心里似乎照进了一丝透亮的光……
秋季开学,当台州的长途电话打来时,青藤响亮地回道:“不回去了,我们这里现在很好!”
的确,当时间的车轮驶入二十五年后的今天,青藤家里早已盖起了两层楼的小别墅,城里、市上、省城都买了两居室的单元楼,女儿也在省城的某家私企拿着年薪,真正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好日子。
因为,我们大家都好了。
这几天,互联网的各个角落不断传来那个人逝世的消息,尽管他也高寿,但青藤心里总不是滋味,一种怅然若失的感念总在黄昏时分升起。看见国旗为他降落的视频,他热泪盈眶,转发!看见他讲话的视频,转发!以此聊慰他那来自一位普通基层教师的无人知晓的黄昏的怀念。
作者简介:

张忑侠:陕西商州人,中学高级教师,中国散文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评论家协会会员,宝鸡市评论家协会理事,凤翔区作家协会副主席。诗歌、散文、评论散见于“中诗网”论坛、《陕西诗歌》《文化艺术报》《西北信息报》《陕西工人报》《商洛日报》《秦岭文学》等报刊、网刊、网站。
(审核:杨舟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