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返场的麦田
文/周鲜武
我的伙计潘枫先生（张攀峰）又写了第三篇。微信里发来链接，我点开，窗外蝉声正盛，像那年暑假，他老家赤峪河边的蝉鸣一样，铺天盖地的，糊在耳膜上。
认识他快三十年了。早年他在纸媒上发了不少稿子，稿费单一来，就喊我们去街市庆贺。那时我们都还在纸媒的黄金时代扑腾，后来各自工作，纸媒式微，大家聚散如他笔下的麦种，扬出去，落进不同的土里。直到这三篇散文连着出来，才知他始终没放下笔。
三篇我连着读。从《作家的两个故乡》起，一颗种子撒出去，涟漪一圈圈推开，到《故乡的返场》，再到这第三篇，上了平台“热点”。我说这是“三连冠”，心里却明白，哪是冠，分明是根——往深处扎，扎进祖父撒麦种的田垄，扎进张家旧院的辈分里，扎进赤峪河干涸的河床。
第一篇写物理的故乡与精神的故乡：物理的用来出发，精神的用来抵达。最动人的是祖父撒种——挎竹笼，沿墒沟走，右手抓麦种从右向左抡圆撒出，在空中散成一道弧，“像下了一阵密雨”。他写那手上功夫：“一抓一撒，全凭力道；地垄宽窄、墒沟深浅，心里有数。撒多了苗太密，挤得透不过气；撒稀了苗细如线，风一吹就趴下。”这何尝不是写一切手艺，包括写作。他自己也说，要寻觅和构建精神的麦田。
第二篇《故乡的返场》，回应读者热议。“返场”不是回去，是重新上来，像演员应观众要求再次登场。作家写故乡，仍是那份乡愁，却已非出发时的自己。他回望童年：赤峪河的水声、麦换桃的甜腻、蝉鸣铺天盖地的午后、母亲穿过暮色的呼唤。那些场景像长卷铺开，读着读着，我也走了进去。
第三篇《村内邻里——村外乡亲》，从张家辈分写到帮轿、分家，最终落笔为何要写故乡。他说自己受梁鸿“梁庄”系列“中毒”太深，想用笔把童年少年的禅定村重新搭建。我不觉得是中毒，那是苏醒——他找到了自己的叙事点，像莫言的高密东北乡。禅定村这名字真好，念出来就有定力。
帮轿写得最动人。关中旧俗，本家姑姐出嫁，要八个男娃从娘家跟到婆家，叫帮轿。到他这一辈，轿子成了拖拉机，车厢扎竹棚，苫花被面，风一吹呼啦啦响。他作为张家孙子辈的老大，必得去。怀里抱暖水壶——“娘家的水，是热的”；手里攥圆镜子——“娘家的脸，是圆的”。他写：“跟轿跟的不是物件，是血脉。婆家看见跟轿娃，就知道这媳妇娘家有人，有人丁，有香火。”读到这里，那些陌生的远房堂兄弟，忽然在我心里有了模糊的影子。
分家写得更细。弟兄多，娶一个分一个，像树分杈。分家要请两个人坐镇：舅，代表母系的温度；伯，代表宗族的秩序。分出去的不只是几间房几斗麦，“而是带着母系血脉的见证和温度”。分到最后，“旧宅的炊烟渐渐稀了，新起的灶火在别处旺起来。父母像季节轮替后留在枝头最后的那颗果子，跟了最小的儿子过。”这句话沉得我半天翻不动页。
他还写终南镇集市。蹲在连环画摊前看一个晌午，炸油糕的手艺人把刚出锅的第一个递过来，咬一口，红糖白糖芝麻馅，“烫得直吸溜，糖汁流到手腕上，赶紧伸舌头去舔，那甜味儿能顺着胳膊一直甜到肩膀”。青皮甘蔗竖在车斗里像小竹林，他扛着一整根穿过人群，“像扛着一面旗”。这些细到不值一提的瞬间，却让消失的童年重新呼吸起来。
语言平实，甚至寡淡，没有修辞煽情，可我读着眼眶发热。我不是禅定村人，不是张家子孙，可我也有祖父在田里的身影，有赶集时蹲在摊前不肯走的童年，有母亲暮色里的呼唤。他写的是他的故乡，那些细节却是通用的，像一代人共同的身份证。我们这些七十年代生人，从农村出来或与之藕断丝连的，谁没有这样的记忆？
他写当下乡村“人户分离”的现实：农村人进城打工，在城市人眼里仍是“农村人”；逢年过节回乡，农村人又觉得他们是“城里人”。跟随父母在城市生活的子弟，“既听不懂故乡祖辈的方言，又说不太纯正的普通话，在语言上成了真正的‘无根’一代。”这就是我们面临的困境。
他写祖父撒种，与其说追忆，不如说打捞一种正在失传的生命经验——什么火候、力道、分寸，“不给多一分，也不给少一毫，全在那条抛物线里”。精准不是算出来的，“是和土地打交道磨出来的”；精致是“把简单的活做到全村人羡慕”；精到是“知道啥时候该使劲，啥时候该收着”。这些话，他写祖父，也写自己——他写作的方式，和祖父撒种一样，不着急，不敷衍，匀匀地、稳稳地，把每个字送到该去的地方。
文章反响超出预料，上了精华、红榜、热点。有人留言“烟火气十足”“毫无AI的冰冷与辞藻堆砌”，有人说读“以麦换桃”那一段“好像回到了我的童年”。他自己清醒：“不是文章有多好，而是激发了大家共同探讨，有在场感、有参与、有回味。”他做的不是独唱，是发出一个声音，让那些揣着故乡却无处安放的人，有了走进去的场域。
他写爱人说“事不过三”，他笑答“想弄个三连冠”。但我知道，他停不下来——第一篇是兴致，第二篇是呼应，第三篇是不得不写。记忆像赤峪河的水，枯了又涌，涌了又枯，总得有个出口。写作就是那个出口。他在第三篇末尾写道：“对于故乡，你不写的时候它睡着。你一写，它就醒了。醒了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你，看得你心里发酸。”
这话真好。故乡睡着时，我们像浮萍，在楼宇间漂着，以为早把土路、麦田、蝉鸣忘了。可一写，它们就醒了——赤峪河的流水、祖父扬臂的弧度、母亲拖长的尾音，全回来了。它们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你，看得心里发酸，也发烫。
放下手机，窗外蝉声歇了。黄昏的光斜进来，落在桌上，像谁撒了一把细细的麦种。
老伙计写了三篇，他的故乡彻底醒了。醒在字里行间，醒在每个读者心里。那些被打捞的细节——撒出的麦种、怀里的暖水壶、端坐的椅子、翻滚的油花——一粒粒落在读者心上，悄没声息，却已有了眉目。像他祖父说的，“麦在胎里富”，种子下去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想起他第一篇里的那句话：“精准不是算出来的，是和土地打交道磨出来的。”他磨了二十年，终于磨出自己的麦田。祖父的麦田在赤峪河边，他的在文字里。把简单的事做到让人羡慕，就是出息了。
天快黑，路灯亮起，一圈圈黄晕如涟漪。他说的“返场”——演员返场，观众还在；作家返场，故乡还在。他让禅定村重新站到聚光灯下，与此刻的自己对话，也与每个读者对话。故乡的返场，确如他所说，“不是怀旧的终点，而是创造的起点”。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期待是他发来：“刚写完第四篇。”
我回了个笑脸。窗外路灯下，有孩子跑过，举着一根东西，高高地，像扛着一面旗。
作者简介：周鲜武，周至人，文学爱好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