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毕业回家
诗曰:
十六年磨砚台冷,一朝出笼天地宽。
且把书山抛身后,归途风里有故欢。
终于,大学毕业了。
对于老良来说,走出校门那一刻的感觉,不像旁人形容的那般是“如释重负”,倒更像是——一只在笼子里关了太久的鸟儿,突然有人拉开了那道生锈的铁栓。
六月的日头毒,晒得校门口的水泥地发白。老良拖着个半旧的帆布行李箱,站在那对石狮子前头,仰起头,想想这些年的求学经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十六年啊!他掰着指头暗暗算过。七岁启蒙,村小六年,中学六年,加上这四年大学,整整十六个春秋。人生能有几个十六年?这十六年,他是伴着冷桌子、凉板凳,一口一口啃书本,把眼睛啃近视了,把心气儿也熬平了。如今总算熬到了头,毕业证捏在手里,薄薄一张纸,却重得像块卸下来的磨盘。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也不用回去了。不用再坐那该死的教室,不用闻粉笔末,不用在临考前夜手心冒冷汗。
身边不少同学还在红着眼睛抱团,嚷嚷着要考研,要留在市里,要“往高处走”。老良侧耳听了听,嘴角扯出个自嘲的笑。算了吧,那是人家文化人的路。他老良肚子里那点墨水,够换口饭吃就得了。再往深了泡在书堆里,那是遭罪,不是享福。
他的心思早就飞过了千山万水,飞回了那个被群山箍得死紧的小村子。
家里穷,是真穷。八口人挤在半边漏雨的土坯房里,爹的腰在山林里落下了病根,娘的头发在他念大三那年全白了。兄弟姐妹排下来七八个,早早辍了学,种地的种地,打工的打工。
临走前,爹托人捎了句话,话不长,但沉:“小良子,书念成了,就赶紧回来。村小学里正缺老师,托人递句话能进去。领了工资,先顾住嘴,再顾住家。过两年稳当下来,成个家,你娘夜里才能合眼。”
老良知道,爹这话不是商量,是底线。他也不是没想过继续读,图书馆里那些厚书翻开时,心里也偶尔会窜出一点不甘的火苗。可一想到爹咳喘着下不了炕,娘在电话那头欲言又止的沉默,那点火苗“噗”一下就灭了。家里供出一个大学生已经是砸锅卖铁,哪还敢奢望什么“深造”?听老人家的话,最稳妥。人呐,不能只顾着自己往天上飞,底下还有人伸着脖子等你这根稻草呢。
更何况……回老家,除了尽孝,还有个他连在日记本里都不敢写太满的理由——翠翠。这个名字在舌尖打个转,心里就莫名发软。她是本的邻居,扎两条粗辫子,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高中同桌,后来人家没考上,早早进了市鞋厂。这些年断了音讯,但老良心里始终给她留了个位置,不深不浅,刚好够放下一个念想。回去上班,山一程水一程,总能碰见的。哪怕远远看一眼,看她是不是还那么爱笑,也就值了。
长途汽车发动的时候,突突地喷了一股黑烟。车厢里闷,汽油味混着脚汗味。换了以前,老良早皱眉头了。可那天他闻着,居然觉得踏实。这气味土,土得亲热,像老家灶膛里烧出来的柴火气。
就在这时候,一个女孩手里攥着一束花,追到站台,从栏杆缝里硬塞进来的。康乃馨混着满天星,用玻璃纸包着,扎眼的红。老良一看,是同学兰兰。
兰兰是班里跟他同桌最久的姑娘,城市人,细声细气。那天她眼眶红得像浸了水的樱桃,嘴唇咬白了,说:“老良,你要是回去就断了念想……以后大家永远分开,电话不打了,信不写了,这辈子可能就真散在风里了。”
老良没敢看她的眼睛。他知道自己要是看久了,这车就上不成了。
他叹了口气,抬手,不是接过,而是——推开车窗,把那束花整个扔了出去。
花瓣在半空散开,红的白的一阵乱飞,被汽车甩下的气流卷得老高,最后零零碎碎落在柏油路上,像下了一场短命的雪。兰兰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被引擎声吞了。他没回头。
车窗外,城市的楼群一寸一寸矮下去,换成麦田、水塘、歪脖子柳树,他的心也跟着一点点落了地。
有些告别不需要收尾。扔出去的那一刻,他跟自己的大学时代,跟这座城、这些人、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分,就算两清了。
有道是:
山影压窗客车还,旧路重行认炊烟。
十六年债全清算,半为椿萱半为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