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学业苗族物语系列51 

泣血的古苗文字

作者：雷学业(苗族)

引    语

  2026年4月清明节期间，笔者回老家湖南省城步苗族自治县兰蓉乡扫墓，特意抽空前往拜访了该乡报木坪村苗族八旬老人江长清，他用颤巍的右手，为我认真书写了从一到九十这套完整的苗文数字符号。

 

2026年4月，雷学业与湖南城步县苗文字传承人江长清老人在其老家兰蓉乡报木坪村大沙坪苗寨合影

  江长清老人曾担任过多年村支书，懂苗文符号，至今仍能书写一些常用苗文字，用苗文制作剪纸和年画，如“新年快乐”“小康城步”“中国梦”“世界和平”“民族团结”“乡村振兴”等等，张贴在自家或邻居的门枋上，是现代版的“苗文春联”。这些国宝级的古拙苗文字，犹如穿越时空的文化密码，诉说着一个古老民族的不屈记忆。

 

一、古苗文字的真实存在

 

（一）古苗文字:失落的文明印记

 

  苗族，这个拥有1100多万人口的华夏第四大少数民族，其文明可追溯至蚩尤时代。当青铜器上的铭文尚未诞生，苗族先民便已创造出自己的文字。湘西古歌《在中球水乡》记载了那段悲怆往事：渡河迁徙时，轻捷的杉木船载着汉文字远去，留下沉重的载有苗文字的青钢木船在历史长河中漂泊……

 

  苗族是一个文化多彩的民族。在几千年的生存发展中，形成了自己优秀的民族精神和民族传统，创造了丰富多彩的民族文化。从婚嫁丧葬、服饰饮食到节日庆典、信仰禁忌，苗族形成了与其经济形态、生存环境和文化心理素质相适应的、特色鲜明的民族风情和习俗。苗族有自己的民族语言和文字。苗语属汉藏语系苗瑶语族苗语支。苗族历史上曾有自己的文字，早在黄帝、炎帝和蚩尤“逐鹿中原”的远古时代，就被苗族先民创造出来并广泛应用，后随着三苗古国的衰落而逐渐退出历史舞台。尤其在秦始皇消灭六国“焚书坑儒”运动中，随着楚国的灭亡而使古苗文字走向消失。

  

已被专家发掘出来的丹口镇陡冲头古苗文字石刻 资料图片

 

  贵州民族出版社出版的《苗族简史》有载：“苗族古代曾有文字，后来由于种种原因失传了。但据清代和民国的文献记载，湖南城步苗族曾使用过一种类似汉字篆文的文字，乾隆六年（1741年）当地杨清保苗族起义失败后被官府强令禁用而失传。”

 

  由吉首大学吴荣臻教授主编、民族出版社出版的《苗族通史》中明确记载，历史上苗族曾多次创立苗文，又多次被朝廷销毁而失传。据苗族语言学最新研究成果推断，甲骨文有一部分是苗文，用苗语（东部方言）可以读。苗族巴得雄（苗老司）祭祀仪式中的符号，人们大都不能辨认，叫“鬼画桃符”，实际上是一种与甲骨文血脉相连的古苗文字。湖南城步、绥宁和广西龙胜一带苗民，曾利用这种苗文作宣传发动和下达号令，但在乾隆六年（1741年）被清廷下令销毁禁止而失传了。

 

（二）汉族古籍:留存了神秘的苗文瑰宝

 

  在清末文人陆次文的《峒溪纤志·志余》、谢斌的《云南游记》、于曙峦的《贵州苗族杂谭》、华学疏的《国文探索一斑》等书中，都提到湘、云、贵、川等省确有苗文。《峒溪纤志·志余》中专门保留了“苗书二章”，给我们留下了宝贵的古苗文资料。陆云士说“苗人有书，非鼎钟，亦非蝌蚪，作者为谁，不可考也，录其二章，以正博物君子”。

 

（三）《城步苗款》:留下了永不消逝的文明火种

 

  由岳麓书社出版银龙先生编著的城步苗族口碑文献《城步苗款》，以口耳相传的方式，传承了自己民族的文字。《城步苗款》记载了几十个古苗文方块字。

 

  城步苗族口碑文献《城步苗款》，以口耳相传的方式，保存了几十个古苗文方块字，让我们仍能触摸到文明的余温：（“混沌”）如天地初开，（“禾稻”）似阡陌纵横，（“老虎”)是一只“大虫”，（“山坡”）直冲山顶……这些符号，是一个古老民族对大千世界的认知。

 

（四）苗民起义:血火淬炼的文字抗争

 

  作为苗族聚居区，城步本是“化外之地”，明以前隶属武冈、武强、武攸、靖州、临冈、时竹等州县管辖。明弘治十四年（公元1501年），城步苗民在苗族酋长李再万的领导下举行起义，李再万号称“天王”，聚众数万，攻城夺地，将官府霸占的良田分给苗民耕种，对那些作恶多端的豪强地主乡绅进行镇压，民心大快，苗民纷纷参加起义军。义军很快控制了五峒四十八寨和广西义宁、新安等地，声势惊动朝廷。十月，明廷调动兵力5.7万前往剿灭苗军。由于寡不敌众，加上叛徒告密，弘治十五年（公元1502年）三月，李再万被俘，英勇就义，起义军被朝廷剿灭。明廷于弘治十七年（公元1504年），“割绥宁七里半、武冈二里半，拓城步巡检司旧址置城步县，隶属宝庆府”，派“流官”治之。在全国苗族地区首开“改土归流”先河。

 

  

城步明代“武烈皇帝——李天保” 雷学业摄

  城步建县以后，城步苗族人民依然受到明清王朝残酷的政治经济压迫，他们不断揭竿起义，反抗暴政。乾隆四年（公元1739年）七月，苗族首领粟贤宇、杨清保领导苗民举行大起义，他们四面出击，杀官吏，烧营汛，扫荡以横岭峒为中心的清军据点，地方官吏和营汛纷纷向清廷告急。乾隆五年（公元1740年）五月，乾隆皇帝调集数万楚兵和粤兵，两路出击对义军进行会剿。义军临危不惧，英勇作战，多次打退了敌人的猖狂进攻。乾隆五年闰六月，乾隆皇帝任命贵州总督张广泗为钦差大臣，调集两湖两广贵州五省两万多官兵和数万名乡勇，向义军展开大规模进剿。由于寡不敌众，乾隆六年（公元1741年）二月，粟杨相继被敌人捕杀，苗族大起义失败。

 

  在这些苗民起义中，义军领袖充分运用苗文字刻制印信、图章、文告来发布作战命令，义军往来书信、手札，用的都是“苗文”，官军“概莫能识”。

  李再万义军的苗文檄文，粟杨义军的苗文印信，这种"似篆非篆"的苗族文字，如苗刀扫平荆棘，似利剑刺破天穹，苗民用“秘制武器”抵抗残暴，用古老文字筑起强大的精神长城。

 

二、清廷对城步古苗文字的残酷镇压

 

  在乾隆初年的血雨腥风中，清廷屠刀不仅斩断了苗民起义的旌旗，更将城步苗文逼入绝境。

  乾隆五年七月二十一日，乾隆帝收到张广泗的六百里加急奏折——《张广泗奏查获杨成保等人折》：“据该州将抄录符纸临摹呈送到臣，臣将送到符纸详细查阅，类系巫师祈禳，并无句读文义可寻，印摹似篆非篆，亦不成文，实系愚顽匪类，希图诳骗财物起见。”

 

  八天后的七月二十九日，乾隆帝再次收到贵州布政使陈惠荣的加急奏折——《杨成保捏称仙女出世惑众情形折》：“验其牌票，系用黄白纸朱书词语，不可解说，其旗长有尺余，每一条用红土写一十字或耳字，其印方止寸余，亦有三尖者，篆文不可识别……”

 

  之后，乾隆帝又相继收到云南巡抚张允随、贵州提督王无党等人奏折——《奏骆阿乔等捏造妖言售卖印符惑众折》：“拿获府属平浪司地方苗人骆阿乔、杨成保、杨计留，供出为首平州司王蜡寨匪犯黎阿兰、陆石保捏造妖言，卖给印符……所散符纸、假印，亦无句读篆文……”

 

  乾隆帝恼羞成怒，当即下旨：“从前捏造的篆文，即行销毁，永禁学习，如有违故，不行首报，牌内一家有犯，连坐九家，治寨长失察之罪。”

  圣旨下达后，清军和县衙对城步苗民进行挨家挨户的搜抄、清查，并即行销毁，永远严禁学习和传承使用苗文。

 

2011年1月21日邵阳日报一版刊发雷学业消息稿《城步发现“天字碑”》 雷学业供图

 

  与之相应的，清廷还采取了另外五条严酷措施，以巩固其在湘桂边境苗区的统治，缓解极为严重的民族矛盾。一是筑城安营，增兵设官。乾隆六年（公元1741年）于城步横岭洞之长安坪筑城，将宝庆府理瑶同知署移驻长安，设长安营。二是籍没叛产，召民立堡。将苗民的田地没收归官，任意赏给汉民——堡卒，世代耕种。三是安插苗瑶，编制保甲，十户立一牌头，十牌立一甲长，按户发给门牌，不许容留汉人及面生可疑之苗瑶居住。四是设立苗瑶义学，实行民族同化政策，于城步横岭、莫宜、蓬峒、拦牛、扶城五峒各设义学一所，以教课苗童，并于城步城东白云洞建立白云书院。五是蠲免租赋，适当减轻苗民负担，乾隆帝前后“蠲免”达五次之多。

 

三、薪火相传永不消逝的文明火种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城步古苗文字被大规模剿灭以后，在偏远地区转为地下秘密传承。直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城步一些上了年纪的苗族老人，仍普遍使用一些较为简易的苗文来记工分或记数。这些常用的代表数量的苗文字如下图：

 

  原浆坪乡有位名叫陈显馀的苗族老人，是个文盲，他的记性和心算能力极强。新中国成立前以种地主佃田为主，妻子皮氏是种田蒸酒的能手，夫妇俩租了一座四排三间的木屋，开了一间卖猪肉和米酒的铺子。当地人户稀散，方圆10里左右，居住100多户人家，买酒买肉，赊帐的不少，必须记帐，陈显馀不识字，怎么记帐？当地杨姓居多，他就根据买货人的年龄大小、个子高矮、外貌形象等，画只山羊图，在羊的边上加上大小高低记号。当地有两户姓苏的，他就画上大小两把木梳。当地有10多个姓，每个姓都有符号代替。记数则用苗民常用的苗文符号。陈显馀老人用苗族象形文字"山羊图"记账的智慧，展示了文明的火种永远在苗乡闪烁。

 

  另外，时至今日，城步境内一些上了年纪的苗族木工，将一些苗族文字书写在做好的木料上做记号。这些苗文字和它们所代表的意义如下图：

 

  城步苗侗瑶一家，饮食居住言语服饰相同，文字相通。上世纪七十年代初，该县宣传部干部丁中炎同志在清源公社黄伞大队蹲点时，发现当地瑶族妇女中流行一种外人不认识的歪歪叙叙的文字。1986年至1993年，清华大学研究女书的副教授赵丽明博士根据这条线索，先后五次深入该县黄伞、漆树田和寨子溪等瑶寨调研，终于在兰蓉公社漆树田瑶寨找到了会记瑶字的七旬老太太沈子娥，她一口气向赵教授书写了30多个瑶族记事符号。据赵教授研究，这种文字不能和语言中的词一一对应，而是一个符号代表一句话，每句话都由线条形成符号组成一个方块团，这种符号可用于通信、诉讼、发送情报等等，但只能供瑶族妇女内部传承使用。

       沈子娥老人书写的记事符号和记数符号如下图：

 

四、“国保”陡冲头苗文石刻群的横空出世

 

  2010年12月，笔者与城步县摄影家协会熊振斌等人赴丹口镇陡冲头村采风，实地调查发现了3块刻满“天书”的石碑。当即写了一篇消息稿《城步发现“天字碑”》，在2011年1月21日《邵阳日报》一版发表。这个重大消息见报后，立即引起了省、市、县文物部门的关注。

 

  2012年3月，邵阳市文物局组织省内外专家前往陡冲头村进行考察研究。

  2012年10月，城步县文物局将陡冲头古苗文字石刻群公布为县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城步丹口镇陡冲头溪边古树下发掘出来的古苗文字石刻 雷学业摄

  2014年初，陡冲头古苗文字石刻群被列入国家文物局的重大考古发掘范畴。当年6月至12月，委托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对古苗文字石刻群进行了考古试掘，并发布了《考古发掘报告》。《报告》认为，现阶段发现的苗文石刻、图符石刻和其他图形石刻，以及各类建筑基址等遗存点，达到92处，发现文字石刻20余处。苗文石刻包含了古体、近体、变异体等三个门类。近体为最，古体次之，变异体又次之。古体苗文总字数20个，笔画古拙，具有强烈的图形文字意味。有关内容尚待释读。近体苗文总字数约140字，笔触刚劲有力，有较为固定的造字基本元素，常见在汉字原型上增减笔划构成全新字的做法，但也常常杂糅汉字原型而不加变更。已能形成独立的篇什。异体苗文所见不多，但颇具原始宗教的符箓体格。初步推定苗文石刻的年代下限为清乾嘉之际，年代上限为南宋。同时还发现大量的岩画形象。

  

湖南省文物专家在丹口镇陡冲头发掘古苗文字石刻现场

  2016年11月，湖南省文物局特邀文物保护与考古、民族、民俗、古文字研究等方面的专家，在城步召开苗文摩崖石刻群专题论证会，专家们一致认定石刻文字就是苗文，且分布集中，保存完整，是值得重视的珍贵文化遗产。丹口苗文石刻群是目前全国范围内唯一集中发现的性质最明、年代最早、类型最多的古代苗文石刻，对研究苗族社会历史和文化面貌的发展变化，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意义。

 

  2019年10月，丹口苗文石刻群被国务院公布为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2023年7月，国家文物局公布了《第一批古代名碑名刻文物名录》，城步丹口陡冲头苗文石刻群金鸡湾1号石刻和下塅1号石刻入选。

  2024年2月，湖南省文物局、发改委、财政厅公布了第一批省级大遗址名单，城步县丹口陡冲头苗文石刻群入选省级大遗址培育名单。

结    语

  文字是一个民族的文化名片。保护好文字符号就是保护好一个民族的生命。笔者认为，要进一步加大对城步陡冲头古苗文石刻群苗文实物的保护和破译力度，结合城步苗族的地理位置、历史事件和风俗习惯等，由国家级语言文字专家、考古专家和苗族地区“土专家”一起组成破译团队，尽快破解城步古苗文字所隐藏的秘密，还原苗族历史真面目，让这些镌刻在石头上的史诗，重新焕发文明的光彩。

 

2026年8月14日

 

【作者简介】

 

  雷学业，男，苗族，中共党员，湖南城步人，北京师范大学中文本科毕业。历任城步中学教师、县教委干部、县委宣传部通讯组组长（副科级）、工会主席（正科级）、城步报社社长总编辑、中共城步县委统战部副部长、城步县政协学习文史委主任、副处级干部（四级调研员）。系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中国人类学民族学研究会苗学研究专委会会员、中国民俗学会会员、湖南省民族研究学会会员、湖南省苗学学会理事学术委员会委员、邵阳市政协文史研究员、邵阳市优秀社会科学专家。已在《人民日报》《人民政协报》《中国民zu报》《湖南日报》《邵阳日报》《三角洲》《中国村庄》（文学版）《青年文学家》《周末报》《潇湘文化研究》等媒体发表散文论文作品300余篇。主要著作有《城步苗族简史》（中国文史出版社）《城步苗族建筑文化》（文史博览杂志社出品）《神韵——苗族文化研究》（线装书局）《雷学业作品珍邮赏析》（中国邮政澳门邮政）《雷学业散文集·苗族情话》（当代文艺社电子书）等。代表作品有《城步古苗文字的前世今生》《对于湘桂黔边区苗族习俗的调查与思考》《湘西南苗族传统建筑的价值和保护路径》等，其中《全国苗族地区经济社会发展之比较研究》（合作）获湖南省社科联2015年年会论文评比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