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员证,和十厘米的月亮》
我妈七十二岁,鹤岗作家协会会员。
玻璃板底下压着红皮证件,照片上她抿着嘴,像随时准备反驳谁。出门必穿十厘米的酒红高跟鞋,鞋跟敲在老楼水泥地上,给整条走廊打拍子。牙口极好,一颗没掉,咬五仁月饼时整栋楼都听得见。
中秋这天,她没动笔。
我领着女儿回去,进门还没换鞋,手机已经在阳台上架好了。她指我:“擦玻璃,反光,影响意境。”北京七年,博士学位,回鹤岗师专。她一概不管,照使。我女儿一年级,抱半块冰皮月饼,坐在小板凳上,当静物。
“别笑,”她说,“月亮不喜欢假笑。”
她自己站到最边上,仰起头,念了一句,声音不高:“月亮同志,今年我又来了。”
那是她写了一半的诗,《供月亮》。改了八遍,结尾总是不对。她嫌“千里共婵娟”太旧,像别人穿过的鞋,再合脚也不是自己的。
供桌上摆了三样:苹果、沙果、硬得硌牙的五仁。她先不动。
先录声。
咔嚓一口,暂停。听了两遍,摇头,又咬了一口,这次慢。
“牙齿和馅的摩擦,”她说,“是七十岁以后才懂的修辞。”
这句话她要留着,下回投《北方文学》。
我站得笔直,像学生时代等她检查作业。她瞥我一眼:“你别动,你是我这篇里,唯一的留白。”
风从纱窗进来,沙果的甜味和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搅在一起。她没理,继续剪。
视频剪到一半,她停下来,把一段我低头剥橘子的画面慢放了三秒。屏幕光打在她老花镜上,一闪一闪。
“在北京那几年,你总说忙,视频五分钟就挂。”她没看我,手指划着进度条,“现在我把你放得慢一点,你跑不掉了。”
我女儿凑过去:“奶奶,你剪完发朋友圈吗?”
“不发。发市作协群,标题叫《实录》。”
导出前,她自己配了最后一句旁白,是念出来的,不是写的:
“七十二岁,会员证没过期,高跟鞋没换跟。月亮年年重复,我们家不。今年的版本,是我定的。”
说完,她关了台灯。
阳台栏杆的影子斜下来,刚好十厘米宽。月亮落在里面,像一枚盖在稿纸上的,浅浅的章。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自成一片温暖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