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7个同龄人》
2012年,我五十多,微信有了朋友圈。
那年刚学会把一张阳台的照片倒进手机,手指头戳了四回,才发出去。
通讯录里,现在停在一个数上:257。
他们大多和我一样,五十年代生。名字里带“红”,带“军”,带“国”。头像多半是花,是山,是自家孙女穿着大一新生的蓝褂子。
我们这代人,年轻时在厂区黑板报底下站着聊,老了,在小红点底下坐着看。
我写几句散诗,穿十厘米的红鞋,偶尔晒那张压在玻璃板下的作协会员证。底下留言,永远那几个熟名字:
“还挺飒。”
“牙,真行。”
“鞋跟比你文章站得直。”
他们不说流派,不懂修辞。他们懂的,是人。懂我这个岁数,还不想被归进“老人家”。
老周从不在我底下留言。他是当年厂报编辑,退过我十七篇稿子。现在每条都看,每条都点赞,从不说话。有一回我发了张红鞋特写,他破天荒留了五个字:
“鞋换了,人没换。”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后来才知道,他那段时间眼睛已经不太好了。手机字体调到最大号,看朋友圈要凑得很近。
但他每条都看。
后来名字上过一次纸,发圈。他们比我还忙,点赞,排队,整整齐齐。不是懂我的字,是懂我的劲——花甲过了,鞋跟还没矮。
老张转发到同学群,附了一句:“看,咱们这拨人,还有能上报纸的。”
我没谢他。
有时候翻列表,看谁头像暗了,再没亮过。
去年冬天,“建设”的头像停在一朵月季上。他女儿用他的号发了一条:爸走了,号留着,大家别删。
我没删。
有时候点进他的朋友圈,往回翻,翻到最后一条——2019年,一碗炸酱面,配文:“今天面揉得到位。”
我在那条底下,点了一个赞。
晚了三年。但算数。
那天晚上,我对着他的对话框,打了一个字,又删掉了。
就一个字。“面”。
有个叫“向阳”的,去年忽然发了张老照片——军绿挎包,辫子齐腰,站在一辆二八大杠旁边笑。
底下没人开玩笑。整整齐齐,一排大拇指。
没人问为什么今天发这个。不用问。
国庆这天,他们发红旗,发炖排骨,发孙女录取通知书。我也发一张——阳台,会员证一角,鞋尖在底下,只露一点红。
他们点一下。我也去他们那儿,点一下。
一整个国家过节。我们这拨人,就靠这一个个小红点,确认彼此还在场。
亮一次,少一次。
但还亮着。
楼下,旗一排红。
屏里,一暗,一亮。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自成一片温暖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