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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何桥头忘情水》红榜作家朱国荣原创玄学寓言故事(江西吉安)
李四归西那天,孟婆说他这辈子贪了八万两。
他笑着喝了汤,转身投胎成首富独子。
第二世临终前,李四看见孟婆拿着账本站在床头:
“你上辈子贪的八万两,这辈子连本带利还了一万两。
现在,该喝汤了。”
李四死于肺痨,咳出的血染红了半条帕子。咽气前,看见一个穿灰布衫的老妇坐在床尾,膝上摊着本泛黄的册子,拿笔蘸着他的血,在某一页画了个圈。
“李四,庐陵金川人士,享年四十三。一生贪墨银两共计八万两整。”她眼皮也不抬,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现勾销阳寿,随我往奈何桥去。”
李四吓得从尸身上坐起来,低头看见自己还穿着那件打满补丁的里衣,只是胸口不再发闷,手脚也轻飘飘的。那老妇合上册子,袖中滑出一条铁链,哗啦啦拖在地上。
“你是……孟婆?”李四声音发颤。
她不答,只转身朝门外走。铁链像有生命似的缠上李四的脚踝,他踉跄着跟上,穿过哭哭啼啼的妻儿,穿过挂满白幡的灵堂,一路往西。
黄泉路比戏文里唱的更冷。两边开满了不见叶子的彼岸花,花瓣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鬼魂排着长队,默默往前走,偶尔有几个哭喊的,立刻被青面獠牙的黑白无常拖到路边,按在地上打。
“闹什么。”孟婆头也不回,“谁没死过。”
到了奈何桥头,雾气浓得化不开。桥下就是忘川河,河水浑黄,漂着无数苍白的脸,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桥边搭着个草棚,支了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两个鬼差正往锅里倒什么东西——李四凑近一看,是鬼魂们从桥那头带过来的包袱,金银珠宝、房契地契、玉簪金镯,倒进锅里就化了,变成一种透明的、泛着微光的液体。
“这是……”李四喉咙发紧。
“忘川河水熬的汤。”孟婆终于转过身来,枯瘦的脸在雾气里忽明忽暗,“你生前贪的八万两,都在锅里了。喝了它,前尘尽忘,干干净净去投胎。”
李四看着那锅汤,又看看桥下那些浮沉的脸。有个穿绸缎的胖子正被鬼差按着灌汤,拼命挣扎,金银从他袖口裤腿里不断滚落,掉进了忘川河化成雾气。他哭喊着“我的钱”,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神变得茫然,最后像个孩子似的,懵懵懂懂过了桥。
“我不喝。”李四听见自己说。
孟婆挑眉:“什么?”
“八万两,那是我用命换来的。”李四攥紧拳头,“我给人断案,从原告被告两头拿钱;我替县太爷办案,每次扣下五两十两;我帮商人追账,一年分得八千两……哪一文不是我用脑子换的?凭什么说忘就忘?”
孟婆盯着他看了很久,李四以为她要叫鬼差来打自己。但她忽然笑了,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随你。”孟婆也来了一次法外开恩,她让开桥头的路,“不喝汤,过桥便是。只是记住,你想忘的,一样也忘不了。”
李四昂着头走过奈何桥。身后是无数鬼魂喝汤的咕嘟声,身前是望乡台,透过雾气能看见人间灯火。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孟婆站在锅边,正在册子上写着什么。风吹起她的灰布衫,他看见册子封面上两个字——《因果》。
走完地府审查流程,轮到李四投胎那日,鬼差帮他选了个好人家。江南首富晚年得子,取名金满堂。李四带着前世全部记忆睁开眼,看见的是描金绘彩的拔步床,奶娘手腕上两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窗外是亭台楼阁、假山流水。
上辈子投胎睡的是漏雨的土炕,好不容易熬出头又嘎嘣了,这辈子睡的是苏绣锦被。上辈子吃的是糙米咸菜,这辈子喝的是燕窝鱼翅。他躺在锦缎堆里,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八万两?算什么。我李四——不,我金满堂——这辈子要贪个大的。
三岁抓周,满桌的金银玉器他不碰,偏抓了帐房先生的算盘。父亲大喜:“此子必承家业!”六岁读《商经》,过目不忘;十二岁随父亲巡视商铺,一眼看出掌柜做假账;十六岁接手家中三成产业,两年内利润翻番。人人都说金家出了个天才。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什么天才。前世当了一辈子判官,见惯了商场上所有勾当。哪个铺子虚报开支,哪家粮商掺沙卖米,哪个盐商偷漏税款——他闭着眼睛都能闻出来。收服了他们,用他们教的办法,变本加厉。
二十五岁,金满堂成了江南商会的会长。家中白银堆满十二间地窖,资产跨三省六县,连京里的官爷都来与他称兄道弟。金满堂娶了五房妻妾,个个戴着他从西域重金买来的宝石。出门坐劳斯莱斯,车前标牌耀眼,夜里能照亮半条街。
可是……他睡不着。
每个深夜,当他躺在嵌玉镶金的拔步床上,耳边就会响起算盘珠碰撞的声音。起初以为是帐房的,后来发现不是。那声音来自他脑子里,噼里啪啦,没完没了。他试着数羊,数金银,数房契,都没用。天亮时他让保姆数一数掉了多少头发,保姆抖着手说:“老板……三十五根。”
三十五岁那年,他发了疯似的做善事。修桥铺路,施粥舍米,捐钱给道观寺庙。他想,孟婆那本册子上,总该记些好的吧?可每次捐款,他脑子里立刻会跳出个声音:“捐一百两,能从县太爷那儿多拿三千两的批文,划算。”或者“这座桥修好了,对岸三千亩地就能通车,地价要涨。”
他连做善事都在算。
四十岁,他开始咳血。请了天下名医,吃了无数珍稀药材——百年老参当萝卜啃,南海珍珠磨粉冲服——血照咳。躺在床上,他忽然想起上辈子死时的模样,也是这般,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唯一的区别是,上辈子穷得请不起大夫,这辈子把大夫请到家里来住。
五十岁生辰那晚,金满堂办了三日三夜的流水席。最后一夜,宾客散尽,他独自坐在堆满贺礼的厅堂里,忽然听见铁链拖地的声音,哗啦,哗啦。
孟婆从厅堂的阴影里走出来,还是那身灰布衫,还是那本泛黄的册子。她看上去还是那样,但眼神一点没变。
“金满堂,享年五十。”她翻开册子,“这一世,你赚了黄金一万两千两,连本带利,还清了。”
他张着嘴,血从嘴角淌下来,染红了胸前那块价值连城的羊脂玉佩。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有嗬嗬的气音。
孟婆走到他面前,枯瘦的手伸过来,指间夹着只青花瓷碗,碗里是透明的液体,微微发着光。
“上辈子你贪八万两,这辈子它们变成你脑子的算计,让你夜夜睡不着。”孟婆把碗凑近他嘴边,“你赚的一万两千两,每一文都加重一分折磨。现在连本带利还完了,该走了。”
他看着那碗汤。上辈子站在奈何桥头,以为不喝就能留住什么。再次投胎过了五十年才知道,那些他拼命想记住的——怎么两头收钱、怎么做假账、怎么钻空子——全变成了套在脖子上的绳,越挣越紧。
“我……”他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我想忘……”
孟婆笑了,跟上一世走前一样,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早该如此。”她把碗倾过来,温热的液体滑进他喉咙,没有味道,却像一只手,轻轻抚平了金满堂脑子里响了五十年的算盘声。
最后看见的,是孟婆合上册子,封面上那两个墨字在雾气里渐渐模糊。
《因果》。
桥头的雾气还是那么浓。金满堂排在队伍里,前面的人喝完汤,懵懵懂懂往前走。轮到他时,孟婆舀了一碗递过来。他接过碗,忽然看见锅边堆着些零碎东西——几枚铜钱,半截银簪,一块碎玉。
“那些是什么?”他问。
孟婆瞥了一眼:“有人偷着带过来的。金银珠宝倒进锅里就化了,这些零碎沉在锅底,喝汤时卡嗓子。”
他“哦”了一声,仰头把汤喝了。确实没什么味道。
过桥时金满堂回头看了一眼,孟婆正把半截银簪从锅里捞出来,随手丢进旁边的忘川河。
他转过头,走入雾气深处。身后传来孟婆沙哑的哼唱声,听不清词,调子却熟悉得很,像是……像是小时候娘哄他睡觉时哼的那首。
忘川河滔滔,洗尽前世恼。
今生贪多少,来世加倍熬。
莫道天公偏,秤杆从不倒。
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了。
2026.8.14子夜

作者简介:朱国荣,祖籍:江西吉安人,笔名:丹心、退役军人,北京人文大学新闻,文学系毕业,官网认证作家。八十年代末开始新闻、文学作品创作,荣获:中国鲁迅杯全国首届华语文艺精英大赛“一等奖”,星光中华2026全国诗书画文豪大奖赛“金奖”《江西日报》《井岗山报》《都市头条》等报刊杂志撰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