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岸山庄行》
作者：叶长香
车过学院路时，热浪
正从柏油路面蒸腾而起。
立秋了，岳阳的暑气一寸未有退下。
拐入岔道的刹那，
矮墙上的藤蔓倏然垂下，
南湖的水从枝叶间漏出，
闪着碎银的光华。
七公里，半支烟的光景，
喧嚣就被水汽与树荫隔在身后分叉。
周庄主站在门前，
黑红的脸膛，手上粗砺干燥的厚茧。
他不太会笑，嘴角只是轻轻一幸，
前襟有一小片印上汗圤，
像山中被太阳吻过的涎。
跨进院门的瞬间，我忽然停住——
两排香樟从门边直铺到深处，
树冠在空中接成绿色的穹顶。
阳光从叶缝漏下，碎金子般晃荡，
风一吹，满地的碎光如摇落的流星。
每五步蹲着一个圆头圆脑的灌木墩，
不声不响，列队欢迎。
窄窄的溪，一步便能跨过，
卵石卧在水底，黄的，黑的，白的，条分理晰。
石拱桥只有手掌般大小，
莲花的纹路清晰分明，
桥栏上留着刻刀的痕迹。
假山石的缝隙里探出丛丛蕨根，
绿得发黑，像时间凝结的墨晶。
大厅里茶水冒着热气。
他坐在对面，背挺得笔直，
声音闷在胸腔里，不响却韧
每个字却使劲地地往下沉——
十九岁当村支书，修一条路三年整.；
一棵棵树苗栽下去，等它活，等它长，等它成荫；
有了积蓄便回来，盘下这片山，种下一条命。
“给人用的”——他说的是三个字，
不是给人看，也不是给人玩。
菜是自己种，鸡是自己养；
舞台不收租金，灯光音响免费调试。
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了两声：
“行，我提前调好。”
午宴上的土鸡汤浮着油花，
东坡肉颤颤的，入口即化。
河虾在门口溪里捞的，壳薄味佳。
他端一碗饭坐在桌角，
谁敬酒便一仰脖子杯底朝天，
接着便坐在桌角扒饭，像一棵沉默的庄稼。
十二米宽，八米深的舞台长廊，
油漆被来来往往的脚步磨得发亮。
我们唱了歌，低音从脚底板升上来。
灯光打在身上，恍惚间我看见，
台下二十多张圆桌坐满了人，
穿着红歌队的演出服，拍着巴掌。
他却只靠在门口听，
嘴角还是那个轻轻一牵往上扬。
长廊弯弯地伸向湖心，
像拉满的弓背，漆皮有些剥落。
他说春天种过樱花，
整条廊子泡在粉白的云里。
可惜我们来晚了，八月的廊子空空的，
只有斑驳的扶手上，
留着旧时光的纹理。
南湖的水泛着青白色的光，
对岸龙山只是淡淡的一笔墨色。
风从湖面上来，扑在脸上清凉。
我趴在木栏杆上往下看，
影子被波纹揉碎了又拼起来。
他在旁边安静地陪着，
不说哪个景该看，只是站着。
回程的路上，画面一帧一帧回放——
那两排香樟搭成的穹顶，
那一列圆头圆脑的灌木墩，
那一碗冒着热气的黄鸡汤，
那一个站在舞台角落听歌的人。
我没记住水的颜色，
也没数清廊柱的根数。
但我记住那只手的分量，
记住“给人用”三个字时，
他眼睛没有躲闪。
记住他站在门口等待时，
前襟上那一小片汗湿的印子。
车子上了学院路，热浪重新围上来。
从后视镜望回去，院子早已不见，
只有屋顶在绿荫里露出尖角，
越来越小，缩成一个点，
被午后白茫茫的光吞掉了。
立秋了，暑气还未退去。
可我回头的那一眼，
心底已然落满清凉。
山水可栖身，良善可安心——
这方南岸，便是我心归处。
丹桂其实还不曾开。
可我知道，待到深秋，
当城里的日历懒懒地翻着，
南岸山庄的桂树，
定会循着九龙赶山的脉气，
在神龟的注视下，
一夜一夜地香起来。
那时，我在洞庭南路，
也能闻到，八百里的那边，
有一缕软而深远的香，
正踩着秋天的门槛，
轻轻地渡水而来。
2026.8.12.
作者简介
叶长香，笔名红叶，湖南岳阳人。中学教师，中国诗人。中国诗联、 中石化（长炼）诗联会员，北美北斗文学社编委。有诗歌散文（892篇）散见于《中国诗歌网》《中国诗刊》《北美北斗文学》等。2024年6月出版《叶长香诗文集》（1-3卷）。
《新京都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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