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味是清欢
——盱眙第一山归来记
王 淮
“盱眙第一山,我来了。”我轻声自语。初至山门,苏轼名句“人生有味是清欢”的圆形展板赫然入目,一下子扣住了我的心绪。
久未登山,五一小长假,我便心生去往盱眙第一山游历的念头。5月2日晚间,我和曾在盱眙生活十年的表弟胥建雷相约,择日驱车同游。翌日,他带上二舅胥正友,我邀约四叔王士明、小叔王士全同行。清晨七点半,一行五人自淮安经开区金港花苑启程,驶上机场高速,车辆一路向南飞驰。
车行途中,我的思绪翩跹。行至王营一带,窗外路边,一位耄耋老人弯腰捡拾被丢弃的矿泉水瓶,佝偻的身影,恍惚间酷似先父。年少时,父亲常常和我说起20世纪60年代初,他在安徽明光女山的岁月。山居日子朴素平淡,却自有其乐,靠山而居,取资山林,世人所说的“仙”,拆开便是人立山旁,大抵便是这份安然自在。
一九八七年秋,我考入坐落在云龙山东麓的徐州师范学院。每逢周末,我便常与同乡蒋功成登临海拔一百四十二米的云龙山。那一座山,恰似一位知己,相看两不厌。我甘愿被蜿蜒山路耗得满身疲惫,眷恋山道旁的一草一木,就连路边肆意生长的野草,也自有蓬勃生机,仿佛浸润着鲁迅《野草》散文集里文字的精气神。半山腰,游人往来,笑语相闻,自有人间温情;登临山顶,虽没有“一览众山小”的雄阔,放眼古彭大地,山河铺展,内心为万里神州深深动容。
最难忘仲秋登高,遥望东南第一州,稍稍慰藉一缕乡愁。站在山巅神清气爽,纵目四方:西侧秀丽的云龙湖近在眼底,东侧校园楼宇显得低矮局促;西北方向九里山连绵起伏,遥想当年,韩信于此大破楚军,千古烽烟仿佛犹在眼前;向北远眺,旧矿区烟霭浮沉,京华迢遥;向南望去,淮海战役纪念塔巍然挺立,泉山诸校隐于青山层叠之间;东南一望,淮水汤汤,故土遥遥,一缕归思萦绕心头,久久难平。
可四年同窗山水,终有别离之时,人生本就是一场不断告别。走出校园,我归于三尺讲台,昔日意气少年,化作一名普通教书人,纵情山水遂成一种奢望。古训云“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虽后也踏访过几处名山大川,却大多被俗世琐事牵绊,行色匆匆,来去仓促。纵然心中尚有山水情结,也只能藏于心底。渐渐懂得,不必执着盛大欢喜,淡淡喜悦与浅浅忧思相伴相生,便是苏轼笔下所说的清欢。
还记得大二暑假寻访钵池山一事。听闻淮安有钵池山,形如僧钵,钵底成池,我便约同乡蒋功成、潘正军一同寻访。待到公园之中,唯见一座近四十米高的人造假山,古之钵池山早已湮没无存。我们沿着环城道路四处寻觅,终究一无所获,只得怅然而归。山河变迁,风物浮沉,世间诸多向往,未必皆能圆满,这份缺憾,亦是清欢的一部分。
“表哥,第一山到了。”表弟一声轻唤,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
经过一个半小时车程,我们终于抵达盱眙第一山国家森林公园。车子泊在法桐浓荫之下,一踏入这片土地,清淡欢愉之感扑面而来。盱眙一地,山河相拥,淮水自身侧缓缓流淌,水面泛起层层细碎涟漪;远方洪泽湖烟波浩渺,万顷湖光荡开胸中郁结。第一山山门敞然相向,仿佛静静等候远来访客。山间草木蓊郁,槐香、樟香混着河湖特有的鱼虾清鲜,微风漫卷,丝丝缕缕沁入肺腑。
第一山旧名南山,山间遍生都梁香草,故又称都梁山。北宋绍圣四年,米芾赴任涟水知军,舟行汴水入淮,望见南山秀色,挥笔写下《第一山怀古》:“京洛风尘千里还,船头出汴翠屏间。莫论衡霍撞星斗,且是东南第一山。”他将“第一山”三字镌刻崖壁,南山自此得名。主峰天台峰海拔仅一百四十六米,与云龙山高度相近,不过是大别山向东延伸的余脉。山不在高,因文脉流传而声名远扬。作为涟水后人,今日踏足昔日涟水父母官米芾流连题咏之地,一股温润的清欢漫遍周身。
步入山前广场,一方圆形碑刻映入眼帘。我俯身细看,正是苏轼《浣溪沙·细雨斜风作晓寒》,圆板之上,衬以浅淡水纹,竖排蓝色书体静静铺展词句:“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入淮清洛渐漫漫。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细雨晓寒,临水观淮,一餐简朴春蔬,一杯浅淡茶酒,便品透人生真味。这份心境,与我当下所思所想,悄然契合。
购票入园,政策暖心:六十周岁以上凭身份证免票,三位长辈皆符合条件,虽未随身携带证件,报出身份证号亦可核验。一行五人,唯有我与表弟需要购票入园。细微之处的人文暖意,又添一层清欢滋味。
拾级入园,自然风光与千年人文在此相融共生。古木参天,浓荫蔽日,藤蔓沿着岩崖缓缓攀附,山花星星点点散落路旁。曲折山径迂回盘旋,山石嶙峋,时有清风穿林而过,叶影婆娑,草木的清气扑面而来。更令人赞叹的是厚重的人文积淀:山脚下文庙遗址,相传为西汉孔安国所营建,见证古淮大地文教绵延千载,如今只剩断壁残垣,“魁星亭”三字立于遗址之上,引人驻足沉思。山崖间,八十八方摩崖石刻、七十八通碑碣静静伫立,苏轼、米芾、赵孟頫、蔡京等历代名家笔墨荟萃,楷草隶行诸体兼备。纵然部分字迹漫漶难辨,可凝望米芾遒劲潇洒的手迹,千年文脉扑面而来,清欢之感又一次涌上心头。
缓步登临天台峰顶,立于山巅放眼四野,盱眙山河尽收眼底。近处淮水悠悠东流,碧波漾漾;远方洪泽湖一望无际,点点帆影消融于水天相接之处。汴泗滔滔,奔流入湖。风声之中,似闻山间寺院木鱼声声、梵音袅袅,遥想沉没水底的古泗州城,犹有昔日市井喧嚣;远眺明祖陵方向,仿佛听见历史深处浑厚回响。江淮水土,滋养出一方山河风骨,默默浸润着每一个登临此地的游人。
山虽不高,一番攀登过后,我们五人皆略有倦意。山道旁设有木桌长凳,槐荫浓密,凉风习习。二舅独坐树下抽烟休憩,余下四人围坐,摆开纸牌掼蛋。我与表弟对阵四叔、小叔。开局长辈二人占尽先机;对局中途,我们步步追赶,实现反超;转瞬之间,对手再度夺回优势,几番拉锯,双方轮番冲高,牌局起伏跌宕。
“十一点半了。”二舅出言催促。牌局未能终局,没有明确胜负。一场闲趣游戏,不争输赢得失,这份松弛安然,恰恰便是清欢。
我们随即下山,寻一处临淮水的街边小店落座。桌上摆上清炒毛豆竹笋、时令野菜、鲜活河虾、肥嫩河蚌,皆是江淮本土家常风味。三位长辈斟上白酒,表弟驾车滴酒未沾,我开一瓶啤酒浅酌。酒液入喉,淡淡的麦香,河鲜清鲜,菜肴朴素却滋味绵长。舌尖之上,平平淡淡,恰如东坡先生所言:人间有味是清欢。
世间所谓清欢,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快意,也非锦衣玉食的享乐。它藏在山水俯仰之间,藏在亲人结伴同游的闲话笑语里,藏在一蔬一饭的烟火寻常之中。山有高低,人有得失,半生走过讲台,历经俗世奔波,渐渐懂得:不必追逐盛大绚烂,守一份内心平和,于平凡风物之中细细体味,便是人生最本真的滋味。
大美清江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