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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行谒记
作者 / 谢天斌
一
清晨从张掖出发,中巴车沿着312国道向西疾驰。八月的河西走廊,天亮得格外早,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戈壁,远山浮在山岚里,雪线若隐若现,像谁用淡墨在宣纸上轻轻勾了一笔。
同行的老周是第二次来高台。他说上次是三十年前,陵园还没有现在的规模,纪念碑也矮一些,展室里只有几张旧照片和几杆锈枪。“那时候来,路上得走大半天,”他望着窗外,“现在路宽了,车也多了,可有些东西,还是老样子。”
车过黑河大桥,河面不宽,水色浑浊,在晨光里泛着铁锈般的暗红。老周说这条河当年也红过,不是泥沙,是血。我没有接话,只是把车窗摇下来,让戈壁的风灌进来。风里带着砂砾的劲道,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肃穆,仿佛这风从很远的地方来,途经了某个不该被遗忘的年份。

二
高台县城不大,陵园在县城东南角,占地数百亩。远远就能望见那座纪念碑,像一柄从大地深处拔出的剑,直直刺向苍穹。
门口几株白杨站得笔直,叶子在风中翻卷,一明一暗。不是周末,游人稀少,在售票处要了一张简印的导览图。
跨过那道低矮的门槛,脚下的路忽然变了。不是水泥,是青石板,缝隙里钻出细碎的野草。我放轻了脚步——不是刻意,是这园子里的安静有一种重量,压得人自然而然地收敛了声息。

三
纪念碑在园子正中,高三十多米,花岗岩的碑身被阳光照得发白。我仰着头看,碑顶刺得人睁不开眼。底座四面刻着浮雕:有持枪冲锋的战士,有倒下的马匹,有坍塌的城墙,还有一群面目模糊的人,在风雪中互相搀扶着前行。
绕到碑后,是一面镌刻着"红军西路军烈士永远活在我们心中"的铭文墙。我凑近了看,指尖触到冰凉的石材,那凉意顺着指腹一路钻进来。董振堂、杨克明……这些名字在历史课本里读过,此刻却像活过来一样,一笔一画都带着体温。
老周在墙根蹲下来,从包里摸出一瓶白酒,拧开盖,沿着墙根缓缓倒了一条线。酒液渗进砖缝,转眼就不见了。“三十年前我来”他说,“纪念碑还没有这么高,墓区也没有这么大。那时候很多烈士的名字还没找全,纪念馆里只有几张旧照片,几杆断了刺刀的枪。现在好了,名字慢慢都回来了,可有些人,怕是永远找不到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望着远处一排排墓碑,半晌没说话。

四
展厅在纪念碑东侧,一座庄重的建筑,门楣上挂着“中国工农红军西路军纪念馆”的匾额。推门进去,光线骤暗,眼睛需要适应片刻。
展厅中央,一幅高台城防作战图占据了整面墙壁。图上密密麻麻的箭头标注着1937年1月12日至20日的战况:马步芳、马步青纠集2万余兵力,从四面合围。红五军近3000将士,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依托土城与敌血战九昼夜。
玻璃展柜里,一柄卷刃的大刀静静躺着,刀柄缠着磨破的布条。旁边的解说牌写着:高台城陷时,某部连长持此刀与敌巷战,砍杀数人后壮烈牺牲。再往里走,是一张放大的黑白照片——高台城门,城墙塌了半边,雪地上有暗色的痕迹。照片下方的文字只有寥寥数行:1937年1月20日,高台城陷。董振堂将军率余部与敌展开巷战,弹尽粮绝,壮烈牺牲。敌军残忍割下将军头颅,悬挂城门示众三日。同役,政治部主任杨克明牺牲,年仅32岁。红五军近3000将士,除个别突围外,全部壮烈殉国。
我站在展柜前,久久没有挪动。照片里那扇斑驳的城门,像一张沉默的嘴,吞掉了整整一支军队的呼吸。老周不知何时站在了我身后,半晌,他低声说:“九昼夜。零下二十度。没有援军,没有弹药,没有粮食。他们是用骨头在挡马刀……”
展厅最深处,是一面烈士名录墙。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后面标注了籍贯和年龄,更多的只写着佚名。老周在墙前站了很久,伸出手指,轻轻抚过几个模糊的字迹。“以前来,这面墙还没这么长”他说,“现在名字慢慢找回来了,可有些人,怕是永远找不到了。”

五
从展厅出来,沿一条碎石小径往深处走,便是墓区。
墓区很大,一排排墓碑像列队的士兵,静默地站成方阵。很多墓有名字,也有很多没有,只刻着编号。我走到一座无名墓前,蹲下来。墓碑是统一的花岗岩,正面刻着"红军烈士之墓",背面空白。墓前有一束干枯的野菊,花瓣已经褐黄,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的游人留下的。
风穿过肃穆的松柏,发出低沉的呜咽。墓区四周种满了松柏,是后来人栽的,如今已很粗。树根扎下去,与那些忠骨缠在一起,把地底的故事一寸一寸吸上来,又通过年轮,一圈一圈地刻进树干里。我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株松树,树皮粗糙,带着戈壁特有的干燥。
陵园的角落有一株老榆树,树干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写着“将军槐”。树皮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凑近了看,能辨出当年有人用刺刀刻下的笔画——歪歪扭扭,有的像是地名,有的像是人名,还有一个,只刻了一个“归”字。树皮早已愈合,把那些刀痕包进了年轮深处。可那个“归”字,却像一枚钉子,钉进了每一个经过这棵树的人心里。

六
夕阳西斜的时候,我重新走回纪念碑前。管理室门口坐着一位中年工作人员,正在给一盆仙人掌浇水。我过去搭话,他抬头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张黑白照片。
“那是符泽攀,咱们陵园第一任守墓人。”
照片里的老人穿着旧军装,站在纪念碑前,腰板挺得笔直。工作人员说,符老也是红西路军战士,1957年陵园一建成,他就谢绝了组织安排的工作,主动要求留下来守墓。每天清晨,他都要把墓区的小路清扫一遍,把每一块墓碑擦一遍。有来访者,他就讲高台的故事;没有人的时候,他就坐在墓区里,跟战友们“说话”。每年1月20日,高台战役纪念日,他都会早早来到公墓前,三鞠躬,然后吹响一只海螺号。那号声苍凉,能传出去很远。
“他守了多久?”
“从1957年到1986年,整整九千多个日夜。1986年1月20日,正是高台血战五十周年那天,老人安祥地走了。后来,人们把他安葬在墓区东侧,与战友们朝夕相伴。”
我望向墓区深处。在公墓东侧,果然有一座并不起眼的墓,墓碑上刻着"符泽攀之墓"。墓前很干净,没有杂草,显然天天有人打扫。夕阳照在碑面上,泛出温润的光。
远处的村庄升起炊烟,有孩子骑在父亲肩头往陵园这边张望,有老人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上台阶。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正在纪念碑前拍照,手机举得高高的,试图把碑顶和天空一起框进取景框。他的母亲在一旁催促:“快点,还要赶回去的班车。”
我没有笑。和平年代的人,已经很难理解那种向死而生的决绝了。可他们依然要来,依然要站在这些沉默的石头面前,让心跳与八十九年前的炮火共振片刻。不是为了重温仇恨,是为了提醒自己——我们今天站着的每一寸土地,都曾经有人用命垫过。

七
回程的车上,老周靠着窗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导览图,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
我望着窗外,戈壁在暮色中渐渐沉入深蓝。高台城的方向,那座纪念碑的轮廓已经看不见了,可我知道它还在那里,像一柄剑,沉默地指向天空。
高台的风又起了,卷着砂砾拍打车窗。我没有关窗,任由那风灌进来。那风里裹着粗粝,也裹着一个时代最后的体温。我迎着风,忽然觉得背后有无数目光在送我——不是告别,是嘱托。
他们守住了高台。剩下的路,该我们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