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渡一抱，江湖归来

文/张勇进

廉江的八月，极热。双德集团枫渡酒店茶室摆放着水果和泡好的茶，室内空调微凉，窗外是岭南惯常的闷热。满座衣冠，所有的眼睛，都落在那扇门上。

门开了。一个身影立在光影里，清癯，挺拔，像一杆标直的枪。人到中年，腰背却还如少年时那般峭拔。他穿一件深蓝色的圆领布衫，步子迈得不急不缓，落地却极稳——那是功夫入了髓，才有的沉稳。梁超群。这个名字，在欧洲武坛是一面旗帜，在故土粤西，是一声久违的乡音。

我迎了上去。十三年没见了，四目相对时，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像他恩师万籁声当年点给他的那盏灯。我们握手，掌心相贴，一股温热的内劲若有若无地透过来——是自然门的底子，纯正得让人心头一热。我行走江湖半生，二十一岁即被江湖人送了个"辣手书生"的名号，又担任过某部武术教练、还在四所高校的大学生武术联合会任过总顾问，见过的武者多了去了，可这一握，还是让我想起了超群的许多往事。

席间自然要谈拳。

超群说起当年万里赴法国的光景，语气淡淡的，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他说起三十多年前那五十美金，说起巴黎地铁里裹着寒气入睡的夜晚，说起那些登门挑战的西洋武者被内圈手轻轻一拨便踉跄退出的惊愕表情。他说得云淡风轻，可满座的晚辈都静了。我仿佛看见一个中国青年，在异国的土地上，用一套世人从未见过的拳法，一招一式地，打出了一片天。

"自然门没什么花哨。"他忽然放下茶杯，手掌在面前虚虚一划，"师父教的，动静随心而已。"

说这话时，他眼底有光。那光我认得，是薪火。万籁声宗师传给他的那团火，他捧了四十二年，漂洋过海，没让它灭，反而在欧罗巴的大地上烧得越来越旺。法国政府给他场馆，欧洲弟子称他"冠军教头"，《黑带》杂志把他的照片印在封面上——可此刻，他坐在我身边，只是一个归乡的游子，谈起恩师的遗愿，喉头微微哽着。

我想起他父亲。那位湛江港务局的开港元老，百岁高龄，住在故乡的老屋里。超群放下海外的基业回来，日夜陪护，给老人家做饭菜、陪老人家在院子里散步。这让我想起一个词：根。武者的根在功夫里，人的根在故土里。超群在欧洲教人打拳，教人品茶，教人写毛笔字，把法兰西的葡萄酒和油画也搬回湛江——来来往往的，其实都是同一个东西：对生命根脉的敬畏。我这一生又何尝不是如此？从三尺讲台到机关案牍，从乡镇市井到文联案头，身份换了无数次，可习武之人骨子里那点血性从未磨掉——说到底，笔墨是根，红土是根，武术也是根。

相聚是欢愉的，时间却是那么的短暂。窗外午后的阳光照射进枫渡酒店，照在一张张武者的脸上。蒋东旭，法号释行熙，是少林寺第三十二代弟子，原十八罗汉之一，此刻摩挲着茶杯，讲少林拳法与自然门的相通之处；崔志宏、李常两位晚辈听得入神；湛江少林学校贾彬教练时不时向超群师傅请教一两句空手道与内家拳的异同；武医蒋岸勤默默给超群师傅斟茶，掌心还沾着药香；廉江市武术协会林家荣、关家钰两位副主席听着超群师傅的叙述受到启发，低声商量着协会接下来怎样去更好地传承和推广廉江本土的优秀武术项目。我忽然有些恍惚，想起我写给关门弟子王沛的诗中那两句：“华山此去无刀剑，闹市从来有江湖”——这不就是江湖么？不是刀光剑影的江湖，是薪火相传的江湖。大家聚在一起，说的都是怎样把老祖宗的东西接住，再往下传。我不由想起万籁声先生那句"信、义、侠、勇"和"学武必须习文"的师训——超群在巴黎教人品茶、写毛笔字，我在廉江写诗填词时把刀势拳招凝入字句，一个在欧罗巴、一个在粤西，做的竟是同一件事。

超群站起身，走到厅堂正中，没打拳，只是静静站了个自然门的三圆桩。就那么一站，满室的气场倏地沉了下来。他的呼吸绵长如丝，脊背微微起伏，整个人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又像一脉隐忍的山。

"我这辈子，"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就做了一件事。师父把火种给了我，我得让它烧着。"

那一刻，茶厅里极静，窗外岭南八月的阳光炽热如火。可我分明看见了一种比八月的阳光更炽热的——那是百年前万籁声宗师在福州练功时的吐纳，是自然门历代先师在深山古刹中的拳风，是此刻，一个归乡的游子，用半生漂泊换来的，一腔热血的回应。我忽然想起自己写过的一句话：江湖不在别处，正在人间烟火的深处。超群的江湖在巴黎的武馆里、在弟子们的拳脚间；我的江湖在红土与北部湾的波涛里、在那些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文字中。可说到底，都是一样的——都是把生命里的那点火，捧给后人看。

一众留影后，超群要离开廉江了。临别，我与超群来了一个紧紧的拥抱。

枫渡一抱，江湖归来。这江湖，不在别处，就在每一个把功夫当命的人心里。超群把火种从福建带到巴黎，又从巴黎带回湛江；我半生辗转，从武林到教坛、从机关到文联，那点火也从未熄灭过。此刻它正一递一递地，传进在座每个人的心里。火种不灭，血性永在，薪传不息。

[作者简介：张勇进 中国当代诗人、作家、武术家；《海外文摘》《散文选刊》签约作家；中华诗词学会、中国散文学会、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第八次文代会代表，《青年文学家》杂志社理事；曾任廉江市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主席。笔耕不辍，创作诗词、散文等大量作品，散见于《中国报告文学》《中华诗赋》《海外文摘》《散文选刊》《散文百家》等全国各级报刊及网络平台，著有《张勇进诗词选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