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笑青
网上有句广为流传的话:如果你要写中国,就不能只写中国。当金风送爽,丹枫如火,一行行优美的诗句,便如翩飞秋叶,从岁月深处飘然而至。写秋,何其不易,既要写秋风萧瑟的清寂,又要写秋意缠绵悱恻的缱绻,更要写大地物华秋实的丰盈。我想,如果我要写秋天,就不能只写秋天。于是,在这溢满诗意的时节,我轻轻翻开书卷,去寻访古代诗人笔下千姿百态的秋。
秋日的天地,本就是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霜染层林,杜牧“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让我们看到:此时,大地褪去盛夏单一的浓绿,铺展开万般色彩漫山枫叶如火,把山野燃成一片片灼灼红霞。橙黄橘绿,柿果垂红,苏轼写下“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将秋日独有的斑斓色彩定格于笔端。王绩则放眼郊野,“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他看到了远近林木五彩交织,落日为群山镀上一层温润的金光,满目皆是大自然精心晕染出来的斑斓色调。
草木生灵随时序更迭,演绎着秋日的百态。荷残叶萎但“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蝉声虽渐老,却又“戛戛秋蝉响似筝”所以王维“倚杖柴门外,临风听暮蝉”、陆机则有“凉风绕曲房,寒蝉鸣高柳”的细致观察。桂花于庭间暗自飘香时,秋虫于阶下唧唧低鸣。你听“明月皎月光,促织鸣东壁”(佚名)、“雨中山果落,灯下秋虫鸣”(王维),但杜甫在战乱中则听到的是“霜草苍苍虫切切”、“促织甚微细,哀音何动人”,叶绍翁在旅途中也看到了“知有儿童挑促织,夜深篱落一灯明”。
陶渊明(陶潜)归隐田园,与秋日朝夕相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东篱黄菊盛放,远山淡淡含烟,秋风、菊香、山色相融,把秋日田园的淡泊安然写到极致。他亦写农家秋收的烟火,“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秋风拂过田野,禾稼成熟,浸润着躬耕生活的质朴欢喜。刘禹锡跳出世人悲秋的窠臼,高声咏叹:“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万里秋空澄澈高远,一只白鹤冲破云层,扶摇直上。没有衰草寒烟的感伤,不见落叶飘零的怅惘,诗人借鹤冲云霄的壮阔图景,盛赞秋日独有的明媚,将胸中奋发进取的豪情、豁达乐观的襟怀,尽数挥洒于寥廓长天。
秋,从来不是单一的模样。在不同人的眼里、心底,它演化出万千情致。有刘禹锡这般昂扬旷达,有陶潜这般田园淡远,把秋日写得各有风姿;亦有无数文人,于西风落叶间,诉尽人间离合悲欢。
旷达如苏轼,半生颠沛流离,历经宦海浮沉,却总能于萧瑟秋光中寻得一份从容自适。“殷勤昨夜三更雨,又得浮生一日凉”,雨后秋山疏朗,乱蝉衰草,鸟掠荷塘,他拄杖漫步斜阳之下,不叹时序凋零,反倒珍惜秋雨送来的片刻清欢。中秋之夜,一轮皓月当空,他写下“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把离别相思,升华为通透旷达的人生哲思。纵使身世坎坷,依旧心怀温柔,将秋月清辉,赠予世间千里之人。
英雄笔下的秋,更藏着家国心事。辛弃疾一生胸怀收复山河的壮志,却屡遭闲置,壮志难酬。“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辽阔楚天,江水浩浩,无边秋色铺展眼底,山河壮阔,却难抒英雄胸中块垒。罢官闲居之时,登高望远,一句“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万千愤懑、满腹孤愤,千言万语尽数压在心底,最后只淡淡感叹一句秋凉,把深沉的家国悲慨,藏进寻常秋日闲话里。他也看见烟火沸腾的丰收之秋,“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稻浪翻涌,蛙鸣阵阵,稻花漫野飘香,田园间满是即将收获的欢喜,可这份恬淡背后,依旧是英雄报国无门的隐憾。最具英雄气概的大概属于黄巢的“我花开后百花杀,满城尽带黄金甲”“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的诗句了。
秋天不只有风物之色,更有大地沉甸甸的馈赠。“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历经春日耕耘、夏日浇灌,田野迎来了一年之中最丰盈的时刻。十里平畴稻浪泛金,累累山果挂满枝头,农家人趁着晴日打稻收粮,处处弥漫谷物与瓜果的甜香。“新筑场泥镜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范成大)、“百里西风禾黍香,鸣泉落窦谷登场”(孔平仲)这是属于土地的踏实与欢喜,真的是“稻花香里说丰年”“北场芸藿罢,东皋刈黍归”(王绩)“乐哉今岁事,天末稻云黄”(范成大),你瞧,秋风掠过,到处充盈着五谷成熟、瓜果盈枝的殷实。
宋玉笔下,是“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秋风掠过旷野,草木零落,满目萧瑟,开启了千百年文人悲秋的序章。杜甫登高远望,“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落叶漫山,江水奔涌,秋景雄浑苍茫,裹挟着身世漂泊、家国浮沉的沉沉感慨。李煜则无奈地“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而李清照的秋,浸满闺中清愁,“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西风卷帘,黄花憔悴,把相思离别的缱绻幽怨,揉进冷冷的秋光。也有孟浩然“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秋日田园,把酒赏菊,满是闲适淡然的烟火温柔。
同一轮秋月,同一阵秋风,同一片秋景,落在不同的心上,印在不同人的眼底,便生出截然不同的诗意。李白把酒对月,发出千古叩问:“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我们仰望的,是同一轮清秋皓月,可月下之人早已更迭消散。真的是今人不见古时风月,今月又何曾照古人呢?同样一轮明月,照过陶潜东篱采菊,照过刘禹锡凌云一鹤,照过苏轼中秋把酒,也照过辛弃疾登高望远。明月恒在,而人间悲欢、诗人的万千心绪,都已随秋风远去。
秋可以是壮志凌云的,也可以是离愁缱绻的;可以是山河萧瑟的,也可以是瓜果飘香、五谷丰登的……它既有草木凋零的清冷,亦有收获满仓的厚重。红枫、黄菊、归雁、鸣虫,稻穗、橙橘、熟柿,一花一木,一果一禾,共同拼凑出秋天完整的模样。
古人把一生的际遇,喜乐与怅惘,抱负与乡愁,都交付给秋天。失意时,借秋抒怀;闲适时,对秋寄情;离别时,望秋感怀。秋,不只是一个季节,更是文人安放心灵的一隅。壮志未酬的愤懑,看透世事的通透,相思离别的惆怅,田园安居的安然,全都借秋风秋叶,留存于字里行间。
合上书卷,窗外清风徐来。才恍然懂得,千百年来,打动世人的,不只是枫叶流丹、天高云淡的秋色,不只是仓廪充盈的人间丰收,更是藏在秋色背后,那一颗颗鲜活滚烫的人心。“气变悟时易,不眠知夕永”,秋景如故,诗情长存,岁岁年年,醉了一代又一代的墨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