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风人景(连载019)
毋东汉
(019)工作组员张韵璇
我是独生子,小时候,母亲把我当姑娘娇生惯养,连我的衣服都花花绿绿。加之我在姊妹群里长大,天生阴柔有余,阳刚不足。说话女里女气,走路斯斯文文。我内心敬佩花木兰、穆桂英、梁红玉、吴琼华那样的巾帼英雄。心里幻想着自己若是女子,一定要当兵。我不喜欢凤冠霞帔、佩金戴银的美女,却羡慕女帅女将女兵。“不爱红装爱武装”。
1963——1964年社教,社教工作组有一位姑娘名叫张韵璇,是中国音乐学院的大学生。她比我年长两岁,中等身材,喜眉笑眼,圆脸,下巴有点尖,梳两条短辫,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又说不上来,反正好看。她说话声如银铃相碰一样悦耳,唱歌像百灵鸟叫唤。她打扮得像个女兵,穿一身不合体的棉军衣,显得身材偏低,只有接近了才看出她跟我一般高。更接近了,我终于发现她跟一般姑娘的共同点,那就是她的小辫儿上紥着红头绳,是红塑料细绳儿。她步伐稳健轻捷,走到哪里,后边总是跟着姑娘小伙。他给我们队的小青年教唱歌,地点在民权家。民权家凳子不够坐,大家坐在铺凉蓆的土炕上,有的脱鞋上炕,有的背身坐炕沿儿。还有的立在脚地不嫌腿困。张韵璇教的歌,我把题目忘了,一首开头两句是:
“提起旧社会呀,
恨得咬牙根呀!……”
还有一首是:
“天上布满星,
地上亮晶晶,
生产队里开大会,
受苦人把冤伸……”
张韵璇自己击掌,打节拍,大家也拍着手跟着唱。堂弟毋有学的拍子慢了半拍,张韵璇就在他背后从左侧伸左手捉住有学左手,右手从右侧伸出捉住有学右手,上下拍着,边拍边唱,十分亲昵。大家都跟着节拍唱,越来越整齐,越来越好听。
我虽然也在现场,却不好意思太接近她,因为我是1963年结婚的,是有媳妇的人,不是小青年了。再说,我已经被划入“四不清干部”,在革命群众心目中是老鼠,工作组是猫。“老鼠”在“猫”面前,躲都怕躲不及,还敢清鼻往眼窝流?但我内心还是喜欢接近她,没有老鼠对猫的畏惧,她对我并不歧视,说话还是那样充满音乐感。在她眼里,我是干部中最年小的,青年中最年大的。
有一笔账弄不清楚,我也不知道错在哪里,急得张韵璇说:“东汉,我又不了解你啦!”我知道,这是“猫”对“老鼠”最克制最原谅最和蔼的态度。她表现出对我的怀疑和替我着急。后来弄清楚了,她对我态度又恢复平静了。
张韵璇和乡亲们打成一片,同吃,同住,同劳动。开会时总是由她做记录,别的工作组同志主持会。我从内心感激她,她不歧视我,重证据,重调查研究。没有逼供信现象。工作组员穿军衣,不许花花绿绿,为了装扮严肃,增加威慑力,利于工作和斗争。我曾想象她不穿军装是什么样,又不希望她恢复女儿装,我喜欢女兵。
我对她一直持仰视态度,她虽是大学生,打扮得像个女兵。在我视野里,她就是替父从军的花木兰,挂帅出征的穆桂英,击鼓督战的梁红玉,红色娘子军中的吴琼华。我梦想着我也像她一样当个女兵。后来看电影《英雄儿女》,我看王芳,就像见到张韵璇,这是后话。
没想到的是,工作组临撤走时,张韵璇竟然来我家和我道别。她有一点儿慌张,和我握手时没卸手套。工作组成员和“四不清干部”道别,尤如猫和老鼠握手言欢。我也有点紧张,不知该说什么好。张韵璇说:“再见了!以后会写信的!”这句话提醒了我,我说:“那留下通讯地址吧!”她掏出了钢笔,却没处写。我想,应当写在永久保存的地方。就顺手拿来《汉语成语词典》,让她写在封底前的环衬页上。她写了学校通讯址,还写了家庭住址,双保险。她的字秀丽苍劲,接近行楷。张韵璇走时,有人送行,不是悄悄溜走的。我却没送,记不起我那天忙啥。
过了不到一个月,张韵璇来信了,收信人是我,信的内容空洞,却把全队的干部、青年齐齐问候了一遍。属于我的只有“你好”和“再见”,还有括号里的“握手”,这括号类似手套。我把信让几个人看了,大家都说:“回信!要她的照片!”我就写回信,要照片,具体内容忘却了。
回信很快,这回专给我写的,但很短,尽是“想念”“学习”之类。随信寄来二、三十张照片,都是半寸的,大拇指的指甲盖大。多数是她旅游留影,只有一张是特写照,头部有扁豆颗大。我的妻很兴奋,她感到荣耀,建议我妥善珍藏。可是要看的人多,咋办?那时结婚,祝贺的朋友通常送镜子一对,有方,有圆,还有桃形的。我们从墙上摘下一个长方形的镜子,拆开衬底玻璃,把张韵璇的照片整齐的摆进去,空白地方用别的照片补严,再挂到墙上,怕系子滑脱,用钱线缠在钉子上。
不时有人来串门,要看张韵璇的照片。人少了,脱鞋上炕站着看;人多了,我亲自摘下镜子,放在炕边上,大家趴着围观。看了照片,人们还有留言:“很好”“太小”“不少”。还要借题发挥:“好人,她吃饭不弹嫌。”“好人,她做活迈力。”“好人,她唱歌好听!”我赶紧揭密:“她是音乐学院的大学生。”大家异囗同声:“嫑怪!”唏嘘不已。
此后,我还给她去过两回信,不知她收到没有?也许她回了信,我却没收到。《汉语成语词典》换了好几个,六十多年过去了,张韵璇若健康无恙,也该85岁了,85岁的张韵璇,是什么妆扮?还穿军装么?不知她还唱歌不?唱的什么歌?像百灵鸟叫不?走路还是那么举步轻盈吗?也许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从张韵璇身上,我学会了怎样当工作组,怎样对待群众,怎样对待犯过错误的人。
2026.8.8.于樵仙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