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月中旬,随友人赴吉村游仙桃花岛,踏勘中草药栽种之地。基地草深处,天然药草俯拾皆是:
鬼针草牵衣,防已缠藤,寄生抱枝,泥鳅串铺地,蜘蛛抱蛋如碧伞,牛尾巴摇曳,菝葜带刺,白花蛇舌草星星点点……近百种草木,各怀性灵。然而,最教我凝眸的,是百草园边隅那株三脉紫菀——乡人唤它“红管药”。它实在不起眼,茎叶寻常,花色淡紫,静立林缘,像一位素衣村姑,不施粉黛,却暗藏一腔济世热忱;风过时,细枝轻颤,又似低眉颔首,把岁月的秘方藏进每一片叶脉里。
望着它,一段有趣的民间传说便浮上心来——
解放前,有位樵夫山中伐木,不慎重伤,伤口草草裹扎,未几天便化脓溃烂,脓血淋漓,高热昏沉,眼看命悬一线。幸遇一江湖郎中,采得三脉紫菀,大锅熬汤,一日数遍为其清洗腐肉,又煎汁内服,半月之间,新肌渐生,疮口愈合如初。从此,这株野草在乡间口耳相传,药用之名,深入人心。
其药用始载于清代《植物名实图考》,然民间早视若珍宝。因形貌各异,别名纷繁:野白菊、小雪花、白升麻、山马兰、消食花、三脉叶马兰、常年青、白花千里光、八月霜、白马兰、马兰、红管药……皆是乡野对其性灵的昵称。
它性喜阴润,常隐于林下、林缘,或灌木丛畔、路边湿地,如隐士择幽而居,不与百花争春,只在夏秋之际,捧出一簇簇淡紫或白的小花,状若微缩的菊,又似碎落的星子,于草莽间静静闪光。
其味苦、辛,性凉,功在清热解毒,祛痰镇咳,凉血止血。主治感冒发热、扁桃体炎、支气管炎、肝炎、肠炎、痢疾、热淋、血热吐衄、痈肿疔毒、蛇虫咬伤等。虽非药典常客,然民间验方,代代相承——
治感冒发热,则配一枝黄花各三钱,水煎服,汗出热退;
治支气管炎、扁桃体炎,则单用一两,浓煎频服,喉开痰化;
治热淋,及黄疸、无黄疸型肝炎,则三两重剂,清利湿热,退黄通淋;
治小儿肠炎、热痢,则佐马齿苋、车前草各五钱,同煎,泻止痢安;
治吐血、鼻衄、大便下血、出血性紫癜,则一两(鲜品倍之)煎汤,血得凉而自止;
治火眼肿痛、风火牙痛,则取根二两,水煎服下,火消炎退;
治肿毒、疔疮、扭伤、刀伤、蜂螫,则采嫩叶适量,入盐少许捣烂外敷,毒散痛消;
治乳腺炎、腮腺炎,则用二至三两煎服,药渣再敷患处,内外兼攻;
治蕲蛇、蝮蛇咬伤,则以鲜根与鲜小槐花根各一两,共捣绞汁内服,渣敷创口,日换两次,蛇毒可解。
现代药理探其奥秘,全草含黄酮类衍生物,如山奈酚、槲皮素及其鼠李糖甙、葡萄糖甙,并含皂苷、糖类、酯类、鞣质、蛋白质、氨基酸及叶绿素等。实验证实其具镇咳、平喘、祛痰、抗菌及抗病毒之效。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江西景德镇曾将其制成“红管药片”“红醉片”,用于老年慢性支气管炎,疗效斐然。然不知何故,而今中成药名录中已难觅其踪——是西方医学的检验门槛过高,还是这味野草深处,仍藏着一套现代科学尚未破译的生命密码?
我驻足百草园,望那株三脉紫菀在风中微微颔首,又环顾满园品类繁多的草药标本——它们大都蓬头垢面,未曾蹬过“大雅之堂”,既无珍稀光环,亦无古籍背书,只是静默地生于山野,长于沟渠,像一群被遗忘的赤脚医者。然而,当振兴中医药的号角再度吹响,当世人开始回望土地与传统的智慧,这些花花草草,能否在春天的晨光里抖落一身尘泥,以本真的药香,重新惊艳人间?
我相信,它们已在悄悄酝酿——那不起眼的紫菀,便是最好的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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