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驴记
李鹏飞
引子
放驴必知好草原,喂的牲畜身滚圆。
夏季营养苇子甜,早晚放牧在河滩。
秋日冰草养胃肝,赶驴常去沟沿畔。
蒿穗满浆七月间,乐得驴儿吸长面。
一
我总以为,放驴这门手艺,是大地与生灵之间最古老的契约。
它不似牧马那般奔放,也不像赶牛那般迟缓。驴的性子内敛、执拗,却又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忠诚。你若不懂它,它便用沉默对抗;你若懂它,它便用一生的温顺回报。
我的放驴生涯始于童年,却仿佛贯穿了生命的始终。
那首老辈人传下的顺口溜,像一支古老的歌谣,刻在骨子里:放驴必知好草原,喂的牲畜身滚圆。夏季营养苇子甜,早晚放牧在河滩。秋日冰草养胃肝,赶驴常去沟沿畔。蒿穗满浆七月间,乐得驴儿吸长面。
这不仅是放驴的秘诀,更是我与土地、与毛驴之间,用岁月写就的无字之书。
二
记忆中的草原,没有如今规整的围栏与现代化的棚圈。它是一片呼吸着的绿色汪洋,随季节变换深浅不一的色调。
夏季的河滩,是驴儿们的天堂。
那时节,阳光炽烈,河水清冽。我牵着毛驴,踏着清晨微凉的露水走向村外。芦苇丛在风中摇曳,沙沙作响,像在低语。
驴儿一见到这熟悉的景象,耳朵警觉地竖起,随即又放松下来,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向苇丛深处探去。苇子的嫩茎在夏日滋养下饱满甘甜,它低下头,用宽厚的嘴唇灵巧地卷起苇秆,咀嚼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那声音在寂静的河滩上格外悦耳。我常坐在河边的石头上,看它专注进食的模样,心中便涌起莫名的安宁。
老辈人说,夏季放驴要在早晚。清晨,河滩雾气未散,空气湿润,苇上露珠未干,是驴儿补充水分、享用美味的好时候。傍晚,夕阳西下,暑气渐消,驴儿吃饱喝足,便在河滩上悠闲踱步,享受一天中最惬意的时光。
我便是这样,日复一日,牵着毛驴,在河滩与草原之间走过无数个晨昏。
三
秋日的沟沿畔,是另一番光景。
秋风一起,草原褪去夏日的浓绿,换上金黄与赭石相间的衣裳。沟沿畔的草渐渐粗硬,但有一种叫"冰草"的牧草,却在此时达到营养的巅峰。它的茎叶上常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宛如冰晶,故得此名。
驴儿似乎格外偏爱这种草,它会仔细挑选,将带霜的草茎一一卷入口中。老辈人说,冰草性凉,能养胃肝,是秋季上膘的佳品。
我赶着毛驴沿沟沿畔缓缓前行。驴蹄踩在干燥的草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偶尔一阵秋风掠过,卷起几片枯黄的叶子,在空中打旋,又飘落在地。
我便停下脚步,让驴儿自由觅食,自己倚在一棵老榆树上,望着远方连绵的山峦出神。
秋季放牧,讲究一个"稳"字。不能赶得太急,惊扰了驴儿进食的兴致;也不能放得太散,怕它走失或误食毒草。我手中的缰绳,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张力——给它自由,也控着方向。
四
七月间,蒿穗满浆,是草原最热闹的时节。
蒿草疯长,穗子鼓胀,浆液充盈。驴儿对此毫无抵抗力,一头扎进蒿草丛,大口咀嚼。那"吸长面"的声响此起彼伏,像一支欢快的交响乐。
我常躺在蒿草丛中,看驴儿忙碌的身影,心里满是欢喜。那时的我还不懂生活的艰辛,只觉放驴的时光,是童年最快乐的记忆。
然而放驴并非总是惬意。它要耐心,要智慧,更要一颗对生灵敬畏的心。
老辈人传下的养驴谚语,字字珠玑:"冬牛夏马,四季驴。"驴长肉不似马在夏季,也不似牛在冬季,而是一年四季,细水长流。"寸草三刀,没料也上膘。"草料铡得细碎,驴儿易消化,不喂精料也能慢慢长膘。"宁可槽等草,不可草占槽。"少喂勤添,草料新鲜,驴才肯吃。"冬温夏晒水不凉,牲口喝了身体强。"夏天水要晒温,冬天水要防冻。
这些谚语,是我放驴生涯的指南针。它们不是书本上的理论,而是无数代放驴人用汗水从大地中提炼出的智慧。
五
我与毛驴之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它是家中的成员,是我童年的伙伴,更是我成长的见证者。
它刚来我家时,还是一头瘦弱的小驴崽。父亲从二十里外的骡马市将它牵回,母亲心疼它,每天烙黑面饼子喂。我则负责带它出去"兜风",让它适应新家。
渐渐地,它长大了,健壮而温顺。它成了家里最重要的劳力,跟父亲下地耕田、拉车,无所不能。而我每天放学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牵它去放牧。
它似乎能听懂我的话。我一声轻唤,它便停下脚步,转过头,用温和的眼睛望着我。我轻抚它的脖颈,它便低下头,用粗糙的舌头舔我的手心。
这种默契,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是在无数次相伴中建立的信任。
六
村里第一台拖拉机开进打谷场那天,驴正在圈里嚼着干草。轰隆隆的声响传来,它猛然抬头,耳朵竖得笔直,嘴里半截草茎悬着,半天没动。
从那以后,拖拉机的轰鸣声渐渐多了起来。驴用了一辈子力气拉动的犁铧,被铁牛三两趟就翻完了。它老了,步履蹒跚,目光呆滞,曾经滚圆的身躯布满了岁月的沟壑。
父亲也老了。他不再需要驴耕田,不再需要驴拉车,但对驴的感情从未变过。每天照旧备草料、清圈舍,像对待家人一样,操心它的冷暖。
我常回老家,陪父亲坐在院子里,看驴在圈中踱步。我们很少说话,就那么静静坐着,听风吹过草地的声响,看夕阳一寸一寸沉下去。
那一刻,我仿佛又回到童年,回到那些无忧无虑的放驴时光。
七
如今,草原上很难再见到放驴的身影了。现代化的养殖场和机械化的放牧方式,让驴作为传统役畜,正一步步退出历史舞台。
但在我心里,放驴不只是一种生产方式,更是一种文化、一种情感、一种与土地和生灵和谐共处的生活方式。
那首老辈人的顺口溜,还在耳边回响。每一个字,都是这片土地留给我的遗言。
八
有时我想,也许有一天,当机械化彻底取代了畜力,当草原上再也听不到驴的叫声,人们会怀念那段与驴相伴的岁月。
他们会记得,夏日的河滩上,驴儿悠闲地嚼着苇子;秋日的沟沿畔,驴儿仔细地挑着冰草;七月的蒿草丛中,驴儿欢快地咂着满浆的穗子。
他们会想起,那个牵着毛驴在草原上缓缓前行的少年,眼里闪着纯真的光。
那,便是放驴的记忆。那,便是草原的灵魂。
如今回村,圈已空,槽已静。可每次风吹过河滩,我总觉得还能听见那细碎的咀嚼声——像土地在翻动它的旧书页,一页,又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