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里的相思

        文/王平

雨是慢慢来的，先是几点，后来便连成了丝，千丝万缕，从灰蒙蒙的天上垂下来，天地之间便只剩了这一片蒙蒙的水汽。窗玻璃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我用手指划了一下，水珠便顺着划痕滚下去，窗外的景致一时清晰了些——那几株柳树还在，瘦瘦的，枝条都垂着，湿漉漉的，像谁刚哭过的长发。台城古镇的老屋都是青砖黑瓦的，这一带尤其保留着旧时的格局，窗子对面便是一道斑驳的马头墙，墙头的瓦缝里长着几茎枯草，在雨里颤巍巍地立着。很快，水雾又漫了上来，树影与墙头重又模糊成一片淡青。我索性不再去擦，就这样看着，隔着这层模糊，看雨把世界洗成旧照片的颜色。

这样的雨，是专为想念而下的。

记得那年也是这样的雨，我们站在柳树下告别。柳树就在古镇东头的石桥边，桥下的河水暗暗地流着，雨点砸在水面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圆晕。你的伞是青色的，雨水顺着伞骨的尖儿滴下来，一滴，又一滴，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溅起小小的水花。你说，秋天真是个残忍的季节，连风里都带着别离的意味。我想说些什么，却看见一滴雨落在你的手背上，你低头去看，我便没有再开口。身后的台城老街上，卖桂花糕的阿婆正收了摊子，木门吱呀一声关上，那声音在雨里显得格外悠长。客车开走的时候，雨忽然大了起来，哗哗地，把整个世界都淹没了。后来我在信里写，那天的雨可真大啊，大得我都没能看清你是怎样走的。你回信说，是啊，雨那么大，连再见都听不真切。

其实雨不大，只是那时候，我们的眼睛都湿了。

这雨下了整整一个下午，檐角的水滴由疏而密，由慢而快，最后连成了一条线，亮晶晶地坠下来。台城古镇的屋檐都出檐很深，雨水从瓦当上流下，在廊前挂起一道水帘。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祖母总在雨天做些针线活，我趴在窗台上看雨，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一颤一颤。祖母的针线筐里总放着一把干桂花，是她秋天攒下的，雨天的屋子里便有了一种暗暗的甜香。现在祖母走了许多年了，老家的院子也早已换了主人，只是每到雨天，我还能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从记忆深处弥漫上来。

远处有一缕烟，细细的，在雨中袅袅地升着，像谁用毛笔在宣纸上轻轻画了一笔。那烟升到半空就散了，被雨打散，化成更淡的灰。那应该是台城后街的老茶坊在生炉子罢，这座古镇里还住着许多老人，大都还保留着烧煤炉的习惯，每日黄昏，家家户户的烟囱里便飘起这样的炊烟，在雨中氤氲成一片青灰的雾。我忽然想知道，那个生炉子的老人，此刻在想些什么呢？他会不会也在这样的雨天里，想起年轻时的某个人，某件事？那些我们以为早就忘了的往事，其实都在这些雨天里藏着，一下雨，就都醒过来了。

窗外的柳树还在雨中摇着，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被雨打落了一些，零零星星地贴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台城古镇的巷子都是石板铺的，雨一落，石缝里的青苔便绿得发亮，踩上去滑滑的，得小心翼翼地走。我想起旧书里读到过的一句话：柳者，留也。古人折柳送别，原是盼着故人能够留下。可留不住的终究留不住，就像这满树的柳叶，到了时候，一片一片都要落光的。只是树还在，每年春天还会再绿，还会再长出新的叶子，如同思念，总在凋零之后，又悄悄地萌发。

雨声渐渐小了，从哗哗地变成了沙沙地，最后只剩下檐角偶尔滴落的一两滴。天光暗下去，该是黄昏了。台城古镇的黄昏最是安静，巷子里的灯笼还没点亮，老墙的影子便显得格外深，雨水顺着墙上的旧砖缝往下淌，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这样的黄昏最是难熬，想点灯，又觉得太早；不点，屋子里又渐渐黑下来。我坐在这一片半明半暗里，忽然想起你曾经问我的话：你说，人为什么要想念呢？想念又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衣穿。我当时没有回答，现在我想，大约是因为，我们活着，总要有些东西是看不见也摸不着的罢。就像这秋天的雨，下过了就干了，可是它来过，地是湿的，叶子是湿的，心上也是湿的。

风又起来了，从窗缝里挤进来，凉凉的，带着雨水和泥土的气味，还夹杂着一丝台城古镇老宅子里特有的木香，那是旧梁柱被雨水浸润后散发出的沉沉的气息。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很短，像是梦中人的呓语。我知道，这场雨过去，秋天就更深了。然后会是冬天，然后春天会再来，柳树会再绿，桂花会再开，台城古镇的石板路会再被春雨洗得发亮。而那时的我，大约还是会在这个窗边，看着新的雨，想着旧的人。

雨停了。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两滴，慢慢地，像是时钟的脚步，不慌不忙地，走在这个无边的秋夜里。台城古镇也沉在这片黑暗里，只有远处泰山寺的飞檐，在最后一丝天光里勾出一道淡淡的剪影，随即也隐入了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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