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挣钱》
文/
斌勇郸
倩情颖
雪河驰
第五集:骤雨初歇见真章 小人物各怀心事
1. 内景 西门超市 晨
天刚亮,西门超市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拉上去半扇,卡住了,发出金属摩擦的尖啸。
西门庆远站在柜台后,正用宽透明胶带粘那块被赵阿姨砸裂的玻璃柜台。胶带是黄色的,宽五厘米,他"刺啦刺啦"地撕,横一道竖一道地贴,裂纹像一张被捕获的蜘蛛网,困在胶带下面。
柜台里,那几瓶"茅台镇原浆酒"已经被收拾起来,重新码好,只是瓶身上还沾着昨天溅上的泥灰。他没擦,灰是天然的做旧,看着更像陈年老酒。
他左手拿着一部iPhone(不是他那部裂了后盖的华为,是一部新的,黑色的,128G,分期买的),右手在屏幕上戳。戳的是"永兴里骑士群",群成员187人,头像清一色黄袍蓝袍。
他打字:
"@所有人 最近有个穿黄袍的,姓陈,跑单不规矩,专偷同行电瓶。大家留神,别让他近身。"
打完,他又补一条:
"另:此人经常在客户面前说平台坏话,已经被站长盯上了。跟他走的近的,小心连坐。"
他发完,把手机倒扣在柜台上,屏幕亮了一下,是应二哥发来的消息:"哥,这样搞,是不是过了?"
西门没回。他从柜台下摸出一个"不锈钢算盘"(他老家带来的,珠子磨得发亮),"噼里啪啦"地拨。算的是昨天的损失:假面膜进货1500,假茅台进货800,柜台玻璃200,被赵阿姨吓跑的三个"客户"(其实是准备交培训费的毕业生)潜在收入1500……
他拨到"赔"那一栏,脸色越来越青,像隔夜的长条茄子。
2. 外景 城市街道 上午
陈敬之今天的单确实怪。
第一单:取餐点在城南的螺蛳粉店,送达点在城北的养老院,直线距离8公里,配送时限38分钟。他拧满电门,电动车在机动车道上"嗡嗡"地叫,风灌进领口,黄袍鼓得像帆。
第二单:取餐点在写字楼27楼的轻食店(电梯要等,早高峰,三部电梯全满),送达点在城中村深处,没门牌号,客户电话不接,他在巷子里转了十五分钟,最后靠喊"美团外卖"才找到。
第三单:备注写着"不要打电话,放门口,敲门三下"。他敲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涂着红指甲的手伸出来,接过外卖,又"砰"地关上。他在系统里点送达,提示"定位异常,请确认"。他站在楼道里,等系统刷新,耗了五分钟。
一上午跑了六单,收入33元,扣除电池租金和电动车折旧,净赚18块。
他停在路边,从外卖箱里掏出保温杯(500ml,不锈钢,瓶身印着"XX大学优秀毕业生",蓝色漆字已经掉了一半)。杯子里是早上在便利店接的开水,现在温了。他拧开盖,仰头喝,喉结滚动,水从嘴角漏了一滴,落在黄袍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
旁边停着一辆警车,没熄火,空调外机"嗡嗡"响。两个辅警坐在车里吃煎饼果子(加肠加蛋,十二块一套,塑料袋上印着"山东杂粮煎饼")。车窗开着,香味飘出来,混着警车的汽油味。
陈敬之没看他们。他拧上杯盖,继续拧电门。
3. 内景 医院302病房 上午
吴月娘今天来得早。
她穿着洗干净的护工服,领口那块旧黄渍还在,但整体是清爽的。她手里提着一个"红色塑料桶"(桶身上印着"立白洗衣液促销装"),桶里装着:橡胶手套两双(一双薄的,一双厚的)、一次性口罩一包(十片装,药店买的,七块五)、开塞露两支(玻璃瓶装,尖头,一块钱一支)、湿巾一包(心相印,八十片装,已经用了大半)。
302床的老头今天状态不好。他没睁眼,脸灰黄,嘴唇干裂,嘴角有白色的沫子。肚子鼓着,像扣了一个小锅——三天没排便了。
POLO衫男人不在,卷发女人也不在。病房里只有隔壁床的家属,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坐在陪护椅上织毛衣(毛线是"恒源祥"的,驼色,针脚细密)。
吴月娘走到床边,先用手背贴了贴老头的额头。不烫,但发黏,像摸一块潮湿的橡皮。
她从桶里掏出橡胶手套,薄的,淡蓝色。她把手伸进去,手指一根一根地顶到位。然后她从被子里摸出老头的左手,指甲长了,她掏出指甲剪(张小泉的,小号,刃口有点钝),"咔嚓咔嚓"地剪。指甲屑落在床单上,她用手掌"呼啦"一下扫进掌心,扔进垃圾桶。
剪完指甲,她掀开被子。
老头光着下身,只穿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上衣。腿瘦得像两根筷子,皮肤松垮地挂着,露出青紫色的血管。肚子确实鼓。
吴月娘戴上厚手套,又从桶里掏出开塞露。她拧开盖,在老头干裂的嘴唇上抹了一点"凡士林"(小铁盒装的,五块钱,她自己的)。然后她把开塞露的尖头,缓缓插入……
金丝眼镜女人抬头看了一眼,立刻低头继续织毛衣,但针脚乱了,织错了一针,她"啧"了一声,拆线。
吴月娘动作很慢,很稳。她一边操作,一边用另一只手轻轻揉着老头的肚子,顺时针,一圈,两圈。她嘴里念叨着:"大爷,放松,放松,出来就好了……"
老头的眉头皱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吴月娘立刻从桶里掏出湿巾,垫在屁股下面。
出来了。
气味瞬间弥漫。不是普通的屎味,是沉积了三天的、发酵的、带着药味和腐败气息的浓烈味道,像打翻了一个沤肥的缸。
金丝眼镜女人猛地站起来,捂着鼻子出去,门"砰"地关上。
吴月娘没捂鼻子。她等老头排完,先用湿巾"一擦二净",然后换一块湿巾"再擦",最后抽出一块干的"拍干"。她把脏湿巾"卷成一个卷",塞进一个黑色垃圾袋(双层,扎紧,放在桶的最底层,不敞着口)。
然后她端起红色塑料桶,去水房倒掉。水房在走廊尽头,她走得稳,桶不晃,但腰明显弯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4. 内景 医院走廊/水房 上午
吴月娘在水房洗桶。
水龙头是不锈钢的,水流很大,溅在她护工服的袖口上。她用一把硬毛刷子(刷柄是竹子的,刷毛是尼龙的,她自己买的,三块钱)刷桶内壁,"唰唰唰",刷了三遍。
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腰。那里贴着陈敬之给的云南白药膏,凉丝丝的,但药效过了,又开始酸。
她把桶倒扣在窗台上晾干,窗台上有几盆绿植,是护士们养的,多肉植物,胖乎乎的,跟她粗糙的手形成对比。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走过来,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很亮的眼睛。他手里拿着病历夹,停在吴月娘身边。
"阿姨,302的张建国,是您一直在护理?"
吴月娘"哎"了一声,有点紧张。她以为是投诉,手在护工服上擦了擦。
"我看记录,他之前有过褥疮,但这两个月完全没复发。"年轻医生翻着病历,"家属请的那个'高级护工',基本不碰病人。您……您每天都给他翻身?"
"规定两小时翻一次。"吴月娘说,"我翻。"
年轻医生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弯着的腰上,又落在她洗得发白的护工服领口。
"阿姨,您叫什么名字?"
"吴……吴月娘。"
"我姓林,林医生。"他在病历上写了几个字,"以后302的护理记录,您直接跟我对接。那个'高级护工',我会建议家属换掉。"
吴月娘没听懂"对接"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换掉"。她点点头,把倒扣的桶拿起来,桶底还滴着水,在她裤脚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往302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一点。
5. 内景 潘丽丽直播间 下午
直播间已经拆了。
环形补光灯被放倒在地上,灯罩裂了,像一只瞎了的眼睛。手机支架"三条腿断了一条",用透明胶带缠着的那截彻底断了,斜靠在墙上。那箱"La Mar"面膜"还剩十几盒",堆在墙角,上面压着一件"淡绿色汉服"(雪纺的,皱成一团)。
潘丽丽坐在折叠床上,穿一件白色纯棉T恤(领口有一圈黄渍,是以前直播时粉底液蹭的),下面是一条"灰色运动裤"(裤腰的松紧带松了,用一根鞋带系着)。她脸上没化妆,红疹子褪成了"浅褐色的印子",像地图上的浅滩。嘴角有一小块结痂——昨晚西门推她时,她撞在桌角上磕的。
她正在数钱。
钱摊在床上:一张五十的,三张二十的,六张十块的,一堆一块的硬币(用塑料袋包着,沉甸甸的)。她数了两遍,总共186块5。
这是她全部的钱。直播账号里还有三百多,但提现要七天,而且西门掌握着绑定的银行卡。
她把钱拢在一起,塞进一个"牛仔布钱包"里(钱包是"啄木鸟"牌的,假皮,边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的帆布)。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汉服"揉成一团",塞进黑色垃圾袋。把假睫毛"一盒一盒地扔进去"。把那瓶掉漆的MAC口红"拧开,看了看剩下的膏体,也扔进去"。
最后她拿起那盏环形灯。灯还很新,只是裂了。她犹豫了一下,没扔,放在门口——也许能卖十块钱。
她拖着两个垃圾袋下楼,塑料袋在地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二楼拐角,她撞见西门。
西门靠在墙上,手里转着一把"弹簧刀"(刀柄是仿红木的,刀刃没开,但弹出来"咔哒"一声很吓人)。他脸上贴着一块"创可贴"(昨天被赵阿姨抓的,三道血印子)。
"想跑?"他没拦她,只是用弹簧刀指了指她手里的垃圾袋,"把这些宝贝扔了,你靠什么活?"
潘丽丽没看他,继续往下走。
"那段视频,"西门在她身后说,声音不高,像蛇吐信,"我已经存了三个网盘。你跑到哪儿,我发到哪儿。你回老家,我发给你们村支书。你去打工,我发给你老板。你嫁人,我发给你老公。"
潘丽丽停下脚步。她手在抖,垃圾袋的提手勒进掌心,勒出两道红印。
"……你到底想怎样?"
"简单。"西门把弹簧刀收起来,插进裤兜,"今晚再播一场。把剩下的面膜清掉。清完,我删一个网盘。清三场,删三个。等删完了,咱们两清。"
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垃圾袋,"哗啦"一声,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地上。汉服、假睫毛、口红滚了一地。
"捡起来。"他说,"把灯也捡起来。装回去。今晚八点,我来看场。"
他转身下楼,黑色POLO衫的后背"汗湿了一大片",像一张不规则的地图。
潘丽丽站在原地,没捡。她看着地上的汉服,淡绿色的雪纺沾了灰,像一片被踩过的叶子。
6. 内景/外景 李老头家 下午
陈敬之手里拎着一份"张亮麻辣烫"(塑料袋上印着Logo,红色的,里面是一份"全素套餐",15元)。送达点是一个老旧小区,没有电梯,六楼。
他爬楼梯。爬到三楼,腿开始酸。爬到五楼,听见楼上传来"哎哟哎哟"的叫声。
他加快脚步。
六楼,左边那户,门开着一条缝。叫声是从里面传出来的。他敲门:"外卖!"
里面没回应,只有呻吟。
陈敬之推开门。屋里光线暗,窗帘拉着,有一股"中药味"混着"老人味"。客厅很小,摆着一张"棕绷床"(床架是木头的,棕绳编的床面,已经塌陷成一个坑),床上躺着一个人——不是李老头,是一个老太太,花白的头发,脸皱得像核桃,正捂着肚子哼哼。
"……奶奶,您的外卖?"
老太太没理他,继续哼哼。她穿着"藏青色的对襟褂子"(盘扣的,布扣子,老式),下面盖着一床"红色缎子被"(被面上绣着"龙凤呈祥",褪色了,但针脚还密)。
陈敬之把麻辣烫放在床头柜上。床头柜是塑料的,仿红木纹理,上面摆着:一个搪瓷缸子(印着"毛主席万岁")、一个闹钟(圆形的,上海牌,指针停在三点一刻)、一板"去痛片"(锡纸包装,吃了三粒,还剩七粒)。
他蹲下来,看着老太太:"奶奶,您哪儿不舒服?"
老太太睁开眼,眼神浑浊:"疼……胃疼……老头子去买药……还没回来……"
陈敬之想起李老头。他掏出手机,想打120,但老太太按住他的手——她的手滚烫,干瘦,像鸡爪。
"不用……不用花那个钱……老毛病了……"
正说着,门"吱呀"一声开了。李老头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气滞胃痛颗粒",和一个"铝制饭盒")。他看见陈敬之,愣了一下,然后老花镜后的眼睛亮了:
"小陈!你怎么……"
"李叔,我送外卖,刚好是您这单。"陈敬之扶老太太坐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一个"方形枕头"(荞麦皮的,套着白色枕套,已经洗得发黄)。
李老头手忙脚乱地拆药,但手指抖,锡纸包装撕不开。陈敬之接过来,沿着虚线撕开,倒出颗粒,棕褐色的,有一股陈皮和柴胡的味。
他看见床头柜上的搪瓷缸子,拿起来,晃了晃,里面有半杯凉水。他倒掉,从自己的保温杯里倒出半杯温水(他的水,给老人喝,不嫌弃)。
"奶奶,吃药。"
老太太就着他的手,把药喝了,眉头皱成一团——苦。
李老头坐在床沿,喘着气。他不是累的,是吓的。他看着陈敬之,突然用手背抹眼睛。
"小陈……"他声音哽咽,"要不是你……我老伴儿……"
"李叔,别这么说。"陈敬之把麻辣烫的盖子打开,筷子掰开,递到老太太手里,"奶奶,吃点东西,空腹吃药更疼。"
老太太接过筷子,夹了一根"海带丝",嚼得很慢,像在嚼一根牛皮筋。
陈敬之起身,环顾客厅。墙上挂着一张"全家福",黑白照片,边缘卷曲,里面是一对年轻夫妇,穿着"中山装"和"列宁装",站在天安门前。那是五十年前的李老头夫妇。
照片下方,贴着一张A4纸——陈敬之写的"智能手机使用指南"。纸已经卷边了,但还在。
李老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贴这儿,天天看。现在会发视频了,昨天还给孙子发了段我唱戏的。"
他说着,从兜里摸出手机,划了几下,点开一个视频。视频里,李老头站在窗前,穿着那件藏青色唐装,唱"苏三起解",跑调跑得厉害,但表情认真,像在唱一出大戏。
陈敬之看着,没笑。他从兜里掏出那叠皱巴巴的零钱——今天准备买晚饭的钱,一共十七块。他抽出两张一块的,塞回兜里,剩下的十五块,压在床头柜的搪瓷缸子下面。
"李叔,这药钱。"
"这……这怎么行!"李老头急了,要站起来。
"行的。"陈敬之往门口走,"您教我唱戏,我教您用手机。这叫……以物易物。"
他推门出去,门关上之前,听见老太太在里面说:"老头子,这小伙子,是谁啊?"
"……是咱的先生。"李老头说。
7. 外景 城市街道 傍晚
陈敬之今天的第七单。
暴雨突至。
先是风,卷着沙尘和树叶,打在脸上像小石子。然后是闷雷,像谁在云层里推磨。接着雨点就砸下来了,又大又急,砸在电动车头盔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
他穿的是站里发的雨衣,透明塑料的,领口松了,雨水顺着脖子往里灌。黄袍湿透了,贴在身上,重了三斤。外卖箱是防水的,但箱盖的搭扣坏了,他用一根橡皮筋缠着,雨水还是从缝隙里渗进去。
他拧满电门。电动车在积水里打滑,车轮"刺啦刺啦"地响。一个趔趄,他连人带车"歪在路边"。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疼得钻心。他爬起来,先看外卖箱——里面一份"过桥米线"的汤洒了一半,塑料袋上印着油花。
他把箱子扶正,继续骑。
雨越下越大,天黑了。路灯亮起来,在雨幕里晕成一圈圈的光斑。他的电动车"突然熄火了"——不是没电,是电瓶进水短路了。他拧了几次电门,只听见"咔哒咔哒"的继电器声,车轮不转。
他停在路边,推着车走。车轮在积水里"哗哗"地响。他浑身湿透,头发贴在头皮上,水滴从鼻尖往下掉,他"腾不出手擦"。雨衣的帽子被风吹掉了,挂在背后,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他走了两公里,回到永兴里。
8. 内景 筒子楼楼道 夜
陈敬之推着电动车进楼道。
楼道里没灯,应急灯也坏了,漆黑一片。他摸黑上楼,车轮"磕哒磕哒"地磕台阶,每一声都在空楼道里回响。
他走到二楼,看见一个人影。
是潘丽丽。她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她没穿那件白色T恤,穿的是直播时的淡绿色汉服——西门逼她穿回去的。汉服湿透了(她在外面淋了雨?还是哭了?),雪纺贴在身上,半透明,露出里面的黑色内衣肩带。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陈敬之用手机的手电筒照了一下,光打在她脸上——嘴角结痂的地方又裂了,渗着血丝。左脸有一道新的红印,是巴掌印。
"……西门打的?"陈敬之问,声音沙哑,雨水还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
潘丽丽没回答。她把脸重新埋进膝盖。
陈敬之继续往上走。走到五楼,看见吴月娘。
吴月娘也刚回来。她没穿护工服,穿一件深蓝色粗布外套(男式的,她男人的旧衣服,肘部打着补丁),手里拎着那个"红色塑料桶"。她站在公共水池边,正在"洗那双橡胶手套"——厚的、薄的一起洗,用肥皂搓,搓出很多泡沫。
她听见动静,抬头。她看见陈敬之,浑身湿透,黄袍滴着水,膝盖上有一块泥,嘴角被风吹得裂了,渗着血。
她又低头,看见二楼的潘丽丽。
三个人,一个在五楼,一个在二楼,一个在楼梯中间。
楼道里只有水流的声音:陈敬之身上滴下来的水,潘丽丽汉服上渗出来的水,吴月娘水龙头里没关紧的水。
沉默了很久。
吴月娘先开口。她没问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说:
"都上来吧。我屋里有'姜汤',早上熬的,还没坏。"
她把橡胶手套晾在水池边的铁丝上(铁丝是她自己拉的,两头绑在水管上),转身往六楼走。她走得很慢,腰弯着,但背是直的。
陈敬之看看潘丽丽。潘丽丽慢慢站起来,汉服的下摆拖在楼梯上,沾了灰,像一片被踩烂又扶起来的叶子。
她往上走。经过陈敬之身边时,她低声说:
"我不播了。他打死我,我也不播了。"
陈敬之没说话。他把电动车支在墙角,跟着往上走。
9. 内景 吴月娘房间 夜
吴月娘的房间比陈敬之的大一点,十平米左右。
一张单人木床(棕垫,上面铺着一张草席,席边磨破了,用布包着),床头有一个"五斗柜"(掉漆的,抽屉把手是铜的,氧化成了黑色),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印着"劳动最光荣")和一个"小圆镜"(镜框是塑料的,仿贝壳花纹)。
墙角有一个煤炉(现在不用了,上面放着"电磁炉"),电磁炉旁边是一个"电饭煲"(三角牌的,老式,按钮掉了,用筷子戳着启动)。
她从煤炉旁边的"保温桶"里倒出三碗姜汤。姜汤是褐色的,里面沉着"红糖块"(散装,超市买的,一块一块的,不规则)和"姜片"(切得很厚,姜皮还留着)。
碗是"粗瓷碗",蓝边,碗底印着"为人民服务"。她递给陈敬之一碗,递给潘丽丽一碗,自己留一碗。
三个人坐在床上。床沿很窄,他们并排坐,肩膀挨着肩膀,像三只挤在窝里躲雨的鸟。
陈敬之捧着碗,姜汤烫手,他用嘴唇"嘘嘘"地吹。红糖没完全化开,沉在碗底,他用筷子(竹筷,头圆尾方)搅了搅。
潘丽丽没吹,直接喝了一口。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冲进喉咙,她被呛了一下,咳嗽,牵动了嘴角的伤口,她"嘶"了一声,但没停,继续喝。
吴月娘喝得最慢。她用碗盖(其实是个小碟子,反过来当盖)刮着碗沿的姜沫,一口一口地抿。
窗外雨还在下,"哗哗"地打在石棉瓦上,像无数人在鼓掌。
没人说话。但有一种奇怪的气氛——不是尴尬,是某种同盟在形成,像三棵原本各自生长的树,根须在地下悄悄碰到了一起。
陈敬之喝完姜汤,把碗放在五斗柜上。他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美团众包的界面:"今日完成单量:7。收入:38.5元。差评:1(汤洒了)。"
他关掉APP,打开备忘录,打字。拇指在湿屏幕上滑动,留下水痕:
"3月17日。雨。单少,路远,车坏了,推了两公里。但李老头的老伴儿没事。潘丽丽不干了。吴大姐的姜汤很辣。"
他停了一下,又加:
"西门说,这城里没有靠谱的人,只有靠谱的钱。我不信。至少今晚,这三碗姜汤是靠谱的。"
他保存,手机塞回裤兜。
裤兜是湿的,手机也湿了,但他不在乎。
吴月娘起身,从五斗柜抽屉里摸出一个"铁盒子"(曲奇饼干的盒子,印着"皇冠丹麦曲奇",里面没有曲奇)。她打开,里面是一叠"零钱"和"几张照片"。
她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潘丽丽。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军装,站在一棵树下,笑得很憨。那是她男人,三十年前,工伤去世前。
"我男人活着的时候说,人这辈子,就像扫厕所。你糊弄它,它就臭你一辈子。你认真擦它,它就亮给你看。"
她把照片收回去,铁盒子盖好,"咔哒"一声。
"睡吧。"她说,"明天还得挣钱呢。"
片尾字幕滚动时,背景音:
暴雨声,混合着三个人喝姜汤的"吸溜"声。
同时,画面分割:
- 左画面: 陈敬之躺在自己的隔断间里,黄袍挂在墙上,往下滴水,在水泥地上积成一小片水洼。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张模糊的脸在黑暗里似乎对他笑了一下。
- 右画面: 吴月娘坐在自己床边,借着台灯的光,往潘丽丽嘴角的伤口上涂"碘伏"(棕色玻璃瓶,橡皮帽,药店买的,三块五)。潘丽丽闭着眼,睫毛在抖,但没哭。吴月娘涂得很轻,像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
黑屏。
出字:
"数年间默默无声,亮闪闪百炼成钢。"
(第五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