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山、骆驼岭行记(八)
从东山村委会到驼腰的路上,我早就向遇到的老乡问清了路线:主路西侧斜向东北延伸的那条硬化水泥路,就是通往黄家窑的通道。所以从驼腰折返后我没有半分迟疑,直接拐上了这条预先确认好的路,全程走得毫不费事。
车顺着斜坡往下开,路面的坡度越来越陡,耳边风声呼呼作响,道路两旁的绿树顺着车窗快速向后退去。路的尽头被一条横向的水泥路拦住,我稍作停顿判断方向,最终拐向了东南方。后来和村里老乡确认才知道,这条路往西北延伸的另一端,正是通往肖坡岭头的道路。
不过短短几分钟车程,几处农家房舍就从沟东梁坡的树影间露了出来。房子比较新,明显是后来盖的。黄家窑,就这么安安稳稳落在了眼前。
在东山村所有下属自然村里,黄家窑是地理格局最特殊的一处。村落顺着沟道两侧分布,西侧依托从岭头一直延伸到东山村委会的大梁,东侧的土梁从车家河区域向北延展而来。车家河水向北流淌,从这道土梁西侧的沟道里穿过;陡沟的发源地就在这道土梁东另一小梁的东侧,源头恰好落在黄家窑的东北方向。
黄家窑东侧的这道土梁,是陡沟水系和小河子西支的天然分水岭,也正因如此,黄家窑成了整个东山村范围内,唯一被两道水系环护的自然村,像被浅山悄悄藏在褶皱里的一处温柔注脚。
说也奇妙,陡沟水和小河西支分别从黄家窑东侧大梁流出后,却又经八里原两侧的库峪河和汤峪河在鸣犊的嘴头处汇合,流入浐河。正应了宋代黄公度的《题分水岭》诗:“呜咽泉流万仞峰,断肠从此各西东。谁知不作多时别,依旧相逢沧海中。”
分久必合,山水如此,我们的人生很多时候也这样。年轻时,总是想往着诗和远方,告别家乡和亲友时,自以为前路广阔、天地无垠,尽可驰骋。直待岁月沉淀、年岁渐长,才知道此生最难割舍的,始终是故土烟火和至亲的牵绊。可年少的故乡、旧时的光景,早已随岁月流转悄然远去,再也无法“返回”,只余下一腔思念,缱绻于梦里、落笔于文中。
这次黄家窑之行,其实我暗含着一个心事,看看母亲外婆的村庄如今成了何许模样。只是年已增长,又伴随这些年的发展,眼前的黄家窑,早已不复我记忆中的旧日景象。
车子驶向沟底,令我诧异的是,儿时竟没有发现这里沟深林密,树木遮天蔽日,雨后轻微散发着一种腐草和土石气味,这是典型的山野味道。溪水从桥下流过,发出淙淙的声响。原来从车家河上方而来的小河水的西源流量也不大,日集夜聚,才成就了冯家沟水库的湛湛湖光。于是便大悟,难怪小河子下游会断流。

下边(北)沟两边是黄家窑村,上边(南)建筑为东山村委会
道路在沟底分成三股,欲找人询问沟西进村正路,发现正前方道路不远处有一山妇,于是上前打招呼,只见其人只向崖边不断挥手,嘴里发出不知为何音节的单音节词,仔细一看,却是一条死蛇。询问道路,这人却不回答,方知此人是个“半语”之人。于是退回叉口,循着另一条道上坡,拐弯后进得村来。
黄家窑村是典型的山村,房舍布局并无统一规划,全依山靠坡,随形就势而建,沿路多见土坯房和石头墙,山野古意扑面而来。

正行之间,见一人在田中劳作,于是上前搭话问询,其人不语,只是比划,竟是一聋哑乡人。见旁边一农院门大开,便进院去。院中有一男人,正在廊下拔晾俗称“知了壳”的蝉蛻,问话欲理不理,许久才吐出只言片语,我便悄然退出院落。

于是驱车沿崖畔道路长往,直到水泥路尽头,便又掉头折返。这时才注意到村中另有一处岔路,石墙树荫之下,坐着数位中老年乡民。同一路走来所见别处村落街巷空寂大不相同。其实,农闲时节,乡人聚于树下闲谈,本是旧日乡村寻常光景,黄家窑尚能留存这份老村烟火,却也折射出村落发展的滞后。
我上前搭话,想要打听母亲外婆一支的后人,却苦于不知姓名,只能述说旧时进村的往事,感叹今昔差别之殊。村中乡人笑道,山中道路多经新修,地貌风物早已改换,即便是本村人,久客他乡归来,也常常辨不出旧日路径,更何况外乡来客呢。
闲谈片刻,便告辞而去。出山之路顺着河谷蜿蜒,一路起伏跌宕。河谷愈往前行愈开阔,河水却慢慢隐去,满谷林木郁郁苍苍,一直绵延到环山路。而后我便再度驱车,向着骆驼岭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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