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清的拉林河（散文）

◎周志良（长春）

我的故乡，是拉林河东岸那座名叫功成号屯的小村庄。它藏在广袤的黑土地深处，远离尘嚣，像一颗被时光温柔包裹的珍珠，静静地依偎在清清的拉林河畔。这片土地，肥沃得攥一把都能挤出油来，漫山遍野的野草疯长着，铺成无边无际的绿毯；蜿蜒的拉林河，从远方潺潺而来，又向着远方悠悠流去，河水清澈见底，老远就能照出人影。水草在水面轻轻摇曳，成群的鱼儿在水草间自在穿梭，天上的水鸟贴着河面低飞，时而掠过水面激起圈圈涟漪，岸边的草丛里，牛羊悠闲地啃着青草，身影在繁茂的野草间忽隐忽现。这里，是父亲魂牵梦萦的根，也是我心底最柔软的故乡。

父亲是从枪林弹雨中走出来的战士，解放海南岛的那场战役，在他身上留下了抹不去的伤痕。伤愈复员后，他没有选择别处，毅然回到了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回到了故乡功成号屯，成了生产队捕鱼组的组长。二十世纪60年代，是一段日子过得格外紧巴的岁月，整个村庄都笼罩在贫困的阴霾里，家家缺衣少食，顿顿难见荤腥，就算是村里条件最好的人家，也不过能凑够半年的口粮，剩下的日子，全靠挖野菜、剥树皮掺和着果腹，饥饿像一片阴云，压在每个乡亲的心头。

好在，功成号屯依靠着清清的拉林河，这条母亲河，用它丰沛的馈赠，滋养着两岸的百姓。河里的鱼儿多得数不清，但凡有一手捕鱼好本事的人家，总能多些果腹的吃食，不至于被饥饿逼到绝境。父亲身为捕鱼组组长，带着组里的韩八大爷和祖景余老叔，靠着一张带河网，守着这条河，撑起了队里的一半生计，也为乡亲们带去了难得的鲜香。

每到下网时节，父亲总是格外上心。天不亮就起身，踩着晨露走向河边。那带河网，是他们捕鱼的全部家当，网身足有五六十米长，粗麻编织的网绳磨得光滑，却依旧结实耐用，网头开口宽达十多米，越往网尾越窄，最后只留半尺多宽的收口，网眼细密，刚好能兜住河里的各类鲜鱼。下网是个力气活，更是个技术活，父亲深谙河水的习性，总能选准水流湍急、鱼儿洄游的关键河段。他划起小船，和韩八大爷、祖景余老叔相互配合，父亲一人划桨稳住船身，另两人奋力将粗木桩砸进河底淤泥，牢牢系住网头的一端，再弯腰将网口稳稳支撑开一个大口，让网身顺着水流自然铺开。最后用一根手腕粗的缆绳，紧紧拴住网头另一端，固定在岸边粗壮的老榆木桩上，系好的绳结打了又打，生怕被湍急的河水冲松冲断。

做完这一切，父亲的裤脚早已湿透，额头上布满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望着顺流铺开的渔网，脸上露出踏实的神情。湍急的河水裹挟着鱼儿，源源不断地冲进网里，鱼儿在网中摆尾挣扎，激起细碎的水花，任凭它们再怎么灵动，也逃不出这张守在河心的渔网。往往一昼夜的工夫，每天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泛着淡淡的鱼肚白，他们就要起网收鱼，起网时更是费力，三人合力拉着网尾的网绳，一步步往船上拖拽，网兜里的鱼儿活蹦乱跳，银光闪闪，压得网兜沉沉下坠。每次起网，都能收获满满，至少二三百斤鲜鱼堆在船里，活蹦乱跳，松花江流域有名的三花五罗啦，十八子啦，在拉林河里随处可见。作为松花江的上游支流，拉林河水质清澈，饵料丰足，养出的鱼儿个个膘肥体壮，鱼鳞泛着透亮的光，肉质鲜嫩，是苦难岁月里最珍贵的滋味。

    起完网，父亲和两位长辈就开始忙碌分拣。他们蹲在河边的草地上，小心翼翼地将船中的鱼取出，按大小、品种分门别类，动作轻柔，生怕弄伤了鲜鱼。大白鱼身姿修长，鲤鱼体态肥硕，还有各类叫得上名的扁花，鳌花，嘎牙子，牛尾巴，船钉子，大胖头，鲢鱼， 鲫鱼等等，装满了几个柳条筐。装好鱼后，再一筐筐搬上二马拉着的铁轱辘车，。厚重的铁轱辘碾过乡间的土路，扬起细碎的尘土，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伴着清晨的薄雾和马儿的响鼻，去往周边各个屯子。他们走街串巷，一声声淳朴的叫卖：“新鲜鱼唻！新鲜鱼！”，在寂静的村庄里回荡，那带着鱼腥味的吆喝声，是那个年代里，乡亲们最期盼的声音。

    那时候的鱼，是真正的原生态美味，肥嫩鲜香，价格却便宜得让人唏嘘：一斤大白鱼只卖两分钱，一条两斤重的鲤鱼，也不过五分钱一斤。每天河里的鱼取之不尽，卖鱼的零钱攒了一把又一把，可父亲从没有动过一丝一毫私心。

    我至今还记得那个夜晚，昏黄的煤油灯在土屋里摇曳着微光，灯芯爆出小小的灯花，将父亲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斑驳的土墙上。每天父亲卖完鱼归来，裤脚上还沾着土路的尘土，指尖残留着鱼腥味，腰间挎着磨得发白的帆布钱包，那是他专门用来装卖鱼公款的包，从不私用。他坐在土炕上，小心翼翼地解开钱包系带，把里面的钱尽数倒在炕席上，一角、两角、五角、一元、二元……面额不大的零钱铺了小小的一片，那时候，最大面额的十元钱大团结极其少见，平日里几乎见不到。

     父亲低着头，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些带着潮气鱼腥的纸币，把褶皱捋平，一分的二分的五分的等等分别摞好，一遍又一遍地仔细数着，数完一遍再重新数一遍，再用笔记好数目，神情专注而郑重，生怕错了一分一厘。母亲在一旁就着灯光做着针线活，纳着鞋底，看着炕上的零钱，想着家里缺盐少线的难处，轻声开口：“你们天天卖鱼，钱也没个定数，给我五角钱，买点针头线脑、盐巴酱油，行不行？”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五角钱，能换来家里许久都缺少的小物件，能解燃眉之急。可父亲想都没想，猛地抬起头，平日里温和的脸上满是严肃，语气坚定又执拗：“那可不行！这是公家的钱，是生产队的集体财产，我们一分一厘都不能动，更不能随便花！咱是共产党人，啥时候都不能占集体的便宜，不能丢了做人的本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口气，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原则，是身为一名在战争年代火线入党的老战士，始终坚守的初心与底线。

第二天天刚亮，公鸡打鸣的声音还在村庄回荡，父亲就把数得清清楚楚的钱，用干净的粗布仔细包好，揣在贴身的衣兜里，脚步沉稳地走进生产队的办公室，当着出纳员的面，一分不少地交了上去。父亲从不曾多拿集体一分钱，从不曾利用手中小小的职权为自己谋半点私利，哪怕家里日子再难，也从未动过私心。

    岁月流转，拉林河的水依旧缓缓流淌，河水还是那般清澈甘甜，拍打着岸边的沙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滋养着两岸肥沃的土地，也养育着一代又一代的故乡人。这片黑土地，藏着苦难，也藏着温情；这条清清的河，流淌着岁月，也沉淀着品格。

   如今，父亲早已远去，可他踏在河水里下网的身影，他在煤油灯下认真数钱的模样，他那句坚定的“公家的钱不能动”，却永远刻在了我的记忆里，和拉林河的水声、黑土地的芬芳，一起融进了我的血脉。

功成号屯的黑土地，依旧肥沃厚重，孕育着生机与希望；拉林河的河水，依旧清澈绵长，诉说着岁月与坚守。这片土地，这条河，不仅承载着故乡的烟火人间，更镌刻着父亲那一代人淳朴、正直、无私的品格，在时光里静静流传，成为我心中永远温暖、永远明亮的归途。

作者简介：

周志良， 笔名：楼兰，又名，诗海撷。哈尔滨市双城区人，久居长春。半朵中文网专栏作家、中华诗词学会会员等、现任中华诗词非物质文化遗产学术委员会研究员、世界汉语作家协会副主席兼吉林分会主席。有作品见于《诗刊》《中华辞赋》《长白山诗词》《半朵中文网》等诗刊杂志及网刊。多次在全国诗词大赛中获一、二、三等奖。著有个人诗集《萌芽集》《蓓蕾集》《春华集》《秋实集》四部。合作编著诗词专著《诗词楹联知识问答读本》一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