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似曾相识燕归来
——读格非的《雪隐鹭鸶——<金瓶梅>的声色和虚无》
■ 陆幸生

一、茅盾文学奖得主格非解读《金瓶梅》
格非解读《金瓶梅》的力作《雪隐鹭鸶——<金瓶梅>的声色与虚无》已经由译林出版社推出。这是一部用当代政治学、经济学、社会学、民俗学和文学解读古典名著,颇具历史厚度和思想深度的专著。全书用当代语汇解读历史文学中描绘的社会世相,揭示社会大变革时代所产生的思想解构、道德沦丧、官场腐败、世俗风情等触目惊心的现状。该书紧贴时代发展的脉搏,在近似“礼崩乐坏”社会大转型期的拼图中,给人诸多现实的关照和历史的启示,可谓以史为鉴,可以知兴亡,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
本书沿着明代社会史和思想史的脉络,将《金瓶梅》置于16世纪全球社会转型与文化社会变革的背景中,探讨作品所展示的政治社会、民俗风情、经济活动、观念形态、器物日用等诸多现象,并在中西思想谱系的比较中定位全书,分为“经济与法律、思想与道德、修辞例话”三卷。在明末的社会世相中提炼出商品经济的发展,促进了市场经济的繁荣,却导致了封建法制在实践中的名存实亡,甚至于全面解构;政治生态的无序化触发了官商勾结,权力和金钱交媾后权势张扬的社会黑暗;人的欲望在失去思想道德约束后犹如脱缰的野马疯狂践踏着人性的底线而演变成兽性般的群魔乱舞。46则修辞例话勾连全书,剖析解读《金瓶梅》的精妙之处,微言大义中发古人之忧思,可以浇今人之块垒。 那些被马克思称为“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和诸多发人深省的典型事件,在历史的变迁中,延续着永恒的魅力,给当下的人们以诸多的联想。
作为社会精神支柱的意识形态,在现实生活中的沦落坍塌。很让我们想起《红楼梦》中“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苍劲悲凉,作者对整个社会是绝望的,真可谓鲁迅先生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评价《红楼梦》所言:“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者,独宝玉而已。”显然大明王朝的倾覆前兆,在孤独中相守的作者是深刻体会到了的。

可以说,《金瓶梅》一书一直饱受诟病,在历朝历代都是一部禁书。究其原因主要是过于露骨的性描写,似乎不太有利于对民众的教化,不利于思想的纯洁性,行为的神圣性。尽管神圣之间也自有男欢女爱,尤其被称为天之骄子的帝王们更是随心所欲地占有和玩弄女性,从古到今莫不如是,权势张扬,烈火烹油,导致了公侯之府贾氏家族,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只有门前的两只石狮子是干净的,因为那只是威权堂皇的象征,是用来装店门面的,不能不干净不魁伟。而被统治阶级奉为圭臬的程朱理学对于儒家三纲五常的解释就是“从天理灭人欲”,要求天子治下的民众清心寡欲,安当顺民,也即皇权统治下听从使唤的奴才和臣民,并不需要拥有自主权利意识的公民。
显然老百姓的欲望太多、太杂、太丰富不利于统治阶级的专制统治,不利于人民群众的教化和训导。专制的基本点就是对人类思想到各种欲望的有效控制,对大众性需求的专制也是愚民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环节,凡涉及到男女情感的真诚表白就难以自由伸张,因为感情有时和性欲是相联系的,而帝王公卿们按照权力大小所构建的金字塔对于女性不同程度的占有,和春秋时期大小贵族对于礼乐歌舞不同规模的制度性安排,在道理上是一样的,是对封建等级制的维护。只是在战国时期群雄的逐鹿下,才导致了“礼崩乐坏”诸侯行周天子之礼,使得周王室式微,诸侯兴起僭越,纲常坠落,朝政紊乱。使孔老夫子“是可忍,孰不可忍”而要求“天下大事,唯此为大,克己复礼”。
但是政治体系解构时期权贵们攫取权力,占有社会财富的欲望是能够遏制的吗?在他们心目中的女性,也只是行使特权,所需占有的财富之一。因而在占有和非占有之间横亘着的是不可逾越的等级,在尊贵和卑贱之间,显然是不存在情感因素的,满足的只是权势对于女性肉体的占有和玩弄,无限制的欲壑难以填补,体现的却是权力的不可或缺,女人占有多少也体现了权力含金量的高低。

当然,伟大领袖所说的作者不尊重妇女,只是作者真实地写出了在封建专制意识形态奴化下,妇女们的真实心态而已,对男女之间性情节的精细描摹刻画,多少也反映了明末那个时代文人士人情趣的低下和颓败,与士林风气和社会生态的高度被污染有关。而那些潘金莲似的妇女又何曾自己尊重过自己了呢?潘金莲既是封建专制体制下被奴役被玩弄的受害者,又是封建权势宠爱下的害人者,无论是对主子西门庆还是对同为妾妇的李瓶儿、孙月娥等,无不残忍毒辣,丧心病狂,手段狡诈地施以毒手,早已成了专制淫威下的同道之人。就如同当年一些自己自认为是受到过恩宠的嫔妃媵妾们在说到帝王雨露临幸时的语境自也有着“白头宫女在,闲话说玄宗”似的荣耀,并不把对于帝王或者权势者的攀附看着是一种耻辱。这其实是怪不得这些文化层次不高类似潘金莲似的宫女们的,这些受虐者的心态,都是封建社会的纲常礼教愚民、驭民、牧民的必然结果。

屠隆曾任青浦县令写过昆剧《昙花记》其多才多艺,在青浦县任上常喜粉墨登场,以县令之尊串演昆伶,后调任京官为礼部主事,在侯爵府串演昆伶时又与侯爵太太眉目传情,闹出绯闻,被弹劾有违官德,罢官贬出京城,从此浪迹江南,流窜花街柳巷,最终死于梅毒。《牡丹亭》的作者汤显祖在赠屠隆诗《长卿苦情寄之疡,筋骨段坏,号痛不可忍。教令阖舍念观世音稍定,戏寄十绝》讽刺屠隆:
甘露醍醐镇自凉,
抽筋擢髓亦何妨。
家间大有童男女,
尽捧莲花当药王。
说明屠隆先生不仅好女色,而且喜男风,在家中豢养娈童供自己享用,这在《金瓶梅》所塑造的人物身上,也是反复出现的龌龊情节。
明末从正德至万历年开始社会政治经济开始走下坡路。一方面是商品经济的发展,商品意识导致个人对于财富的追求,冲击专制意识,使得原来的封建纲常礼教的程朱理学在社会各阶层人民对各类物质精神欲望追求面前黯然失色,原有道德价值观分崩离析。人的精神在李贽等思想家“童心说”及公安三袁“性灵学”支撑下昂然崛起。封建理学的权威性是在统治集团本身的骄奢淫逸中轰然崩塌的。正德皇帝的游龙戏凤胡作非为猝死豹房,嘉靖皇帝热衷春药炼制疏理朝政,隆庆帝死于可疑的红丸春药案,万历帝久困深宫周旋嫔妃倦政理朝,就是一代名相张居正也是靠春药维持自己勃发的性欲,老来也乐此不疲,最终横死。就是一代抗倭名将戚继光也以晋献春药以邀张居正之宠信,使其在历史上留下污名。这些上行下效的丑陋现实,使得一切愚民牧民的理论丧失其正义性。因而明末士风和世风均倾向于色欲的放纵。一方面例如汤显祖《牡丹亭》这样颂扬男女情爱的戏剧脱颖而出,一方面《金瓶梅》这类张扬性欲滥觞的小说悄然问世,其实都是时代思潮犹如风月宝镜在正反两方面的反映,一是美女悦容,一是骷髅刺骨,而使王朝政治在骨子里已经糜烂到了万劫不复的地步,才导致了明末李自成、张献忠农民大起义和满清贵族铁骑入关,企图励精图治的崇祯皇帝在风雨飘中自尽梅山,结束了明王朝历时二百七十六年的统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