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王昭君的规则(下)
王恩献

五、青冢向黄昏
王昭君最后是怎么走的,史书上没有留下确切的记载。大约是在汉成帝鸿嘉年间,她在草原上生活了二十多年之后,静静地离开了这个世界。死后,人们把她葬在了大青山的南麓,就是今天内蒙古呼和浩特南郊的那座昭君墓。
那座墓,后世的人,都叫它“青冢”。
为什么叫青冢呢?塞外的野草,一到秋冬,照例会枯成一片灰黄。可唯独昭君墓上的草,据说一年四季都是青青的,不肯枯去。这当然是个美丽的传说,是民间百姓一代代口耳相传,寄托在里面的那点念想——一个从南方来的女子,死后连她坟头的草,都不肯向这片土地妥协,不肯枯黄。那是她的魂魄,在遥遥地与故土相应答吧。
那一日,我们先去了昭君博物院。馆中陈列着匈奴的青铜器、汉代的织锦残片,还有一些历代文人凭吊昭君的诗文手迹。同行的诗友们正低声交流着平仄格律,我却在展柜前独自站了很久。隔着玻璃,那些两千年前的器物静默无声,却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诉说着一个女子从秭归到长安、从长安到塞北的漫漫长路。
从博物院出来,驱车不远便是青冢。八月的草原,阳光明亮而不灼人,风从大青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清爽的凉意。墓前立着历代文人墨客留下的碑刻,长长短短的诗句,深深浅浅的感慨。我一块一块地看过去,心里头盘旋的却是另一个问题:千百年来,人们站在这里纪念她,究竟是在纪念她的什么呢?
有人纪念她的容貌——“落雁”之姿,倾国倾城。有人纪念她的身世——红颜薄命,远嫁他乡。有人纪念她的功勋——和亲安边,利在社稷。这些,都有道理,可又好像都不全对。
我总觉得,人们真正怀念的,是一个在命运的洪流里,始终没有松开过那只桨的人。她美,可她从不拿美貌去做交易。她悲,可她也从不拿悲情当借口,让自己沉下去。她有功,可那功业也并不是处心积虑去求来的,她只是把自个儿活明白了,那些东西,便成了她生命的副产品。
不送金,自请出塞,扎根草原,接受再嫁——每一步,看起来都像是在绝境里头迫不得已的选择。可你仔细去看吧,每一步,她都是那个在做选择的人,而不是那个被选择的人。
这份意义,远远地超越了她的那个时代。在一个女人被“三从四德”规训得服服帖帖的年代,在一个逆来顺受被当作美德的年代,王昭君用她的一生告诉后来人:即使是在最不自由的环境里,一个女人,也可以凭着自己的意志,硬生生辟出一条路来。她不是《烈女传》里那些为守节而死的冰冷符号,也不是和亲史里一具为帝国牺牲的沉默棋子。她是她自己。她活得艰难,可是真实;活得柔软,可是坚韧。在每一个命运的关口,她都睁着眼睛,看清了眼前的路,然后安安静静地,迈出了属于自己的那一步。
青冢前头有一块碑,是董必武先生题的:“昭君自有千秋在,胡汉和亲识见高。词客各抒胸臆懑,舞文弄墨总徒劳。”他说得真好——词客们怎么舞文弄墨,也写不尽她的好处。她“自有千秋在”,她的生命本身,便是一部不需要旁人再来啰嗦注解的大书了。
我站在青冢之前,向北望,是苍苍的青山;向南望,是茫茫的草原。暮色一点一点地浓起来,远山暗了下去,变成一抹黛青的剪影。风从大青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淡淡气息。我忽然想起了李白那两句诗:“汉家秦地月,流影照明妃。一上玉关道,天涯去不归。”天涯去不归——是她的命,也是她的选择。她没有回来。她把生命留在了这片土地上,这片土地,便因为有她,而有了些不一样的色彩。
六、弦音越千年
离开昭君墓的时候,夕阳正从大青山的脊背上缓缓沉下去。天边一片橙红,铺展开来,像一匹巨大的锦缎。上头绣着云纹,绣着远山的轮廓,还绣着一条向北延伸的道路——那条路,两千多年前,曾有一位年轻的女子,安安静静地走过。
我想起她的琵琶来了。传说她出塞时,一路都抱着琵琶,马蹄哒哒,弦音泠泠,音落之处,连天上的大雁都忍不住收翅低回。那面琵琶,后来去了哪里呢?是不是在毡帐的炉火边,被一双手反复弹拨过?是不是在草原的风雪里,慢慢慢慢地老了、旧了,最后和它的主人一起,归于了尘土?没有人知道。可我知道,那弦音是没有断的。
她走了以后,她的两个女儿——须卜居次和当于居次——继续在汉匈之间扮演着她们的角色。再后来,当于居次的女儿,也就是昭君的外孙女,又嫁入了匈奴的贵族。昭君的血脉,就这样一代一代地融进了草原。她的身体虽然长眠在青冢之下,可是她的精神,却在草原上开了枝,散了叶,怎么也分不开了。
如今在呼和浩特,每年夏天都有一个昭君文化节。草原上的牧民们,骑着马从四面八方聚拢来,在她的墓前举行祭祀。他们把她当作草原的女儿来祭拜,而不是一个远道而来的汉家公主。这大概是最让她欣慰的一件事了吧——她终于被这片土地,完完全全地接纳了。不是作为客人,是作为亲人。
两千多年就这么过去了。汉家的宫阙,早就化成了尘土;匈奴的铁骑,也早已消失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那些当年惊心动魄的政治博弈,恩恩怨怨,如今都静静地躺在发黄的故纸堆里,只有少数学者还会去翻一翻。可王昭君的名字,却被记住了。她的故事,还在街头巷尾、戏台书场里活着。她的形象,活在诗里,活在画里,活在一代又一代中国人的心里头。
为什么会是她呢?和亲的女子,又何止她一个。从汉高祖那时候起,“和亲之策”便开始了,被送到草原上去的汉家女儿,不知有多少。她们中的绝大多数,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留下,连一个故事都没有流传,就那么无声无息地,像沙粒一样,湮没在了历史的缝隙里。为什么偏偏是王昭君,变成了一个民族记忆里的符号?
是因为她,和别人不一样。
那些和亲的女子,多半是宗室之女、诸侯之女,被朝廷一道诏书选中了,仓促封一个“公主”的名号,便打发出塞。她们是被动的,是沉默的,是帝国那架巨大政治机器上一颗身不由己的螺丝钉。可王昭君不是。她是自己站出来的。那一声“王嫱愿行”,是她对自己命运的宣言。她不是在绝境中被迫就范,她是在绝境之中,做出了一个主动的选择。
更是因为,她活出了一种格局。
她没有在这片草原上自怨自艾,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牺牲品,哀哀戚戚地过完这一辈子。她选了融入,选了建设,选了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认认真真地扎下根来。她用她的方式,让和平这两个字,不只停留在一纸盟约上,而是落到了草原的每一寸土地里,落到了毡帐升起的每一缕炊烟里。她不是一个被动的“和平使者”——她是和平的创造者,也是守护者。
这份格局,早已超越了闺阁,也超越了那个时代加在女性身上的一切限制。在一个把女子视为附属品的世道里,她活成了自己的主人。
夜色渐渐浓了,呼和浩特的街头,华灯初上,车水马龙。这座城,离昭君墓不过几里路。两千多年前,脚下这片土地,还是匈奴王庭的属地;而今天,它是一座现代的都市,汉人、蒙古人、回人、满人……好些个民族,就这么安安稳稳地住在一起,共同生活在这片昭君当年生活过的土地上。
我忽然有些明白了:和平这东西,从来不是一句口号,也不是一纸盟约。它是无数个像王昭君这样具体的人,用自己具体的日子,一寸一寸、一点一点地搭起来的。她们也许没有在史册上留下名字,可她们,都是昭君——都是用生命在搭桥的人。
七、心灯自明
回到住处,我把那些关于昭君的旧书又翻了翻。从《汉书》到《后汉书》,从《西京杂记》到历代文人的诗文集子,关于她的文字,实在不算多。正史里头,不过寥寥几百个字。可就是这几百个字,却引得好多人替她感慨,替她挥毫,替她魂牵梦萦。为什么呢?
也许是因为,在她的身上,藏着一种比容貌、比传奇都更持久的东西——对自由的渴望,和对选择的坚持。
那个暮春的午后,她在掖庭廊下淡淡地说,“我不送”。那个正月,她走向掖庭令,安安静静地说了那四个字,“王嫱愿行”。出塞的头一夜,她抱着琵琶,坐在无边的月光里。再嫁的那道关口,她对着那一纸“从胡俗”的诏令,流着泪,最终还是站起身来,对侍女说出了“我遵从”。这些零零散散的片刻,串起来,便是她的一生。每一个片刻,都是一个选择。每一个选择,都守着她自己的那条规则:不认命,不听从别人摆布。
华夏几千年的历史上,皇后、妃子,多得数都数不过来。可真正被后人记住的,又有几个呢?王昭君,一生都不是什么皇后娘娘,可是她的名字,她的身影,却在中国历史上,光照千秋。
“规则”这个词,平日里听起来,总带着些冷冰冰的束缚,是一些你必须去服从的条条框框。可搁在王昭君身上,这词的意思变了。她的规则,不是谁强加给她的。是她自己,为自个儿立的。那规则很简单——做自己的选择,走自己的路,后果自己担着,不怨天,也不尤人。她守的不是汉家的规矩,也不是匈奴的规矩,不是任何外在的律令。她守着的,是她自己心里头,那一盏不肯灭掉的灯。
这盏灯,她用不着等别人来替她点亮。汉宫深深,暗无天日,她就自己擦亮火石。草原茫茫,风雪肆虐,她就自己弯下身子,用单薄的身子护住那一点火苗。她从不等谁来照亮她。她始终,自己在照亮自己。就是靠着这一盏灯,她从秭归走到了长安,又从长安走到了塞北,走过了那漫长得似乎永无尽头的路。风雪没有吹散她,困境没有困住她。因为她手里有光。
尾声
我忽然想起司马迁在《报任安书》里写下的那句话:“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
王昭君早已化作了尘土。可她的重量,是泰山的重量。那重量,不来自容貌,也不来自悲情。而是一个人在命运面前,不低头,不认命,咬紧牙关守住自己选择的那一份沉甸甸的尊严。
夜已经很深了。我合上书,踱到窗前。北方的夜空,墨蓝墨蓝的,繁星像一把碎银撒在上头。我想,当年王昭君坐在毡帐外面,抬头看见的,大概也是这么一片星空吧。两千多年过去了,星星还是那些星星,人间却已换了一代又一代。可总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一个人面对命运时的那份不肯折堕的勇气,一个人坚持自己选择时的那份安静的尊严,一个人活出了自己的规则时的那份沉默的骄傲。
青冢还是那座青冢,静静的,不说话。岁月无声地流过。可是只要还有人记得她的那点事儿——记得“我不送”的那点倔,记得“王嫱愿行”的那点决绝,记得她在毡帐里抚着琴的那点从容——她心里的那盏灯,就还亮着。
那盏灯,从来不是别人替她点的。是她自己,在汉宫的暗夜里擦亮火石,在草原的风雪中护住火苗。她不等待谁来照亮她,她始终自己照亮自己。千年如一夜,心灯自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