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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抢座王
在福旺小区,提起“抢座王”,没人不乐。
“抢座王”本名王一莽,生得一副好身板,膀大腰圆,脸盘宽阔,偏生了一对眯缝眼,眼珠子转起来格外活泛。后颈叠着三道肉褶,像座小丘陵。平日里见谁都笑眯眯的,说话先带三分笑,街坊邻里都觉得这人挺和善。
这绰号的来历,全凭他多年挤公交抢座位的“绝活”。
公交站台上,车刚停稳,车门才裂开半条缝,他便扒开人群往车上拱,嘴里迭声喊着:“烫着烫着,开水烫着!”嗓门洪亮,语气慌张,吓得众人纷纷闪避。他趁势挤上车,目光如扫帚般掠过车厢,专盯那些刚空出来的座位。等乘客们反应过来——他两手空空,哪来的开水?——他早已安稳落座,眯着眼冲大家拱手:“谢谢谢谢,拜托拜托。”
回到小区,他还常跟邻居炫耀这招有多灵光。有人撇嘴,有人摇头,半开玩笑地送了他这个名号。他也不恼,反倒有几分得意。
可“抢座王”也有失手的时候。
那天他照例施展开水计抢上车,车厢里人挨人,他却一眼瞅见靠窗有个空座。急步挤过去,快挨着时却放缓了步子——那座位旁站着三五个乘客,竟没一个人坐。
老王心里一紧,眯缝眼倏地睁圆了。不对劲,这座位肯定有问题,不然怎么都站着?他暗笑自己精明,便退开半步,背着手站在旁边,拿余光盯着那空座。
车行一站,前门“吱呀”一开,蹿上来个半大小子,泥鳅似的从人缝里钻过来,一屁股坐下,还乐呵呵嚷了句:“嘿,运气真好!”
老王和旁边站着的几个人全愣住了。原来大家陆续上车后都看见了这座位,心里想的都一样——空着没人坐,莫不是坏的?谁也不敢当这出头鸟。如今叫这毛头小子一坐,座位分明好端端的。
老王喉咙里咕哝一声,眯缝眼急速眨了几下,暗骂自己走眼了。
真正让“抢座王”栽跟头的,是个周六。
女儿来电话,说单位临时加班,女婿又出差,让他去接外孙女婷婷回娘家。老王乐得合不拢嘴,颠颠地去了。牵着五岁的婷婷走到公交站,正低头逗孩子说笑,车来了。老王三步并作两步挤到门前,车门刚开条缝,他照例一声“烫着”,膀子一横,把左右乘客拨开,抢步上车。扫见后排有个空位,一屁股坐定,长舒口气,心说跟我抢?不知道我是抢座王吗?
车开了,凉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人神清气爽。他靠着椅背,望着街景,心情大好。
手机响了。“爸,你在哪儿呢?”
“在车上啊,快到了。”
“婷婷呢?”
“在我身……”他随口答着,扭头往身边一看,声音猛地卡在喉咙里——身旁座位空空荡荡,孩子的小书包也不见踪影。
“婷婷!婷婷!”他猛地站起来,脑袋差点撞上车顶横杆,眯缝眼瞪得溜圆,在车厢里扫来扫去。满车乘客都抬头看他。
“爸,你真行!”女儿在电话里声音都变了调,“你光顾着抢座,把婷婷一个人扔在车站上了!幸亏有位好心的阿姨看见孩子在哭,问明白了,婷婷背出了我的手机号……爸,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老王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热汗顺着脖颈往下淌,后颈那三道肉褶都湿透了。他拍着椅背冲司机喊:“师傅,停车!快停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和和气气地答:“下站到站才能停,这半路上不能开门。”
“那你快开,快开啊!”老王的声音几乎破了,胸口剧烈起伏,两只手紧紧攥着椅背,关节都泛了白。
这一站路,像是过了几个钟头。他头一回觉得公交车开得这样慢,报站的女声一句接一句,像在数落他。他不敢看周围乘客的目光,只死死盯着前门,嘴里喃喃着“婷婷,婷婷”。
盼着,盼着,终于到站了,车门一开,他几乎是跌出去的,一路狂奔回刚才的车站。远远的,看见婷婷蹲在站台长椅边,被一个年轻阿姨搂着,小脸上挂着泪,鼻头红红的。
“姥爷——”婷婷一看见他,张开小手扑过来。
老王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搂得那样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他蹲下身,脸埋在外孙女的小肩膀上,肩膀微微发抖,半晌没说出话来。年轻阿姨在旁边轻声说了句“下回可得看好孩子”,他连连点头,嘴唇哆嗦着,一句“谢谢”说得含混不清。
从那以后,小区里再没人听老王提过他抢座的“神功”。偶尔有人开玩笑喊他一声“抢座王”,他便慌忙摆手,眯缝眼垂下去,脸颊泛红,像是被人揭了伤疤。
日子照旧,只是每逢公交进站,老王总是站在队尾,等所有人都上去了,才慢慢迈步,最后一个上车。有人让他先上,他便摇头笑一笑,说:“不急,不急。”
那笑里头,再没了从前的得意。
二、让 座
冬日的一天,我和老伴乘公交车去商场。阳光正好,洒在临窗的座位上,暖意融融。我靠着椅背,闲看街景,心里好不惬意。
车停靠一站,乘客上下。随着一声“敬老卡”的电子提示音,上来一位颤颤巍巍的老者。他一头白发,两眼昏花,两行清涕挂在人中,手里还吃力地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购物袋。车一动,他站立不稳,脚步踉跄。车厢前部几个年轻人不约而同地侧过脸去,目光黏在窗外掠过的广告牌上,仿佛那上面刻着什么非看不可的紧要事。
老人挪到一位穿戴时髦的小伙子座旁,气喘吁吁。那小伙戴着耳机,索性把眼一眯,指尖在膝盖上打着节拍,似乎早已陶醉在另一个世界里,丝毫没觉察身边有人。
我看不下去了,隔着座招呼:“老哥,到我这里坐,来,来!”说着便站起身,一手抓稳扶手,一手扶着老人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引他坐下。老人落座后,连声道谢。我摆摆手:“不谢,不谢。老哥高寿啊?”“七十八了。”“这么大年纪,可要当心摔着碰着。”“是啊是啊。老弟你也不小了吧?”我哈哈一笑:“六十八,比您整小十岁呢。”
正说着,坐在我后排的一位乘客站了起来,拉住我胳膊:“老哥,您来坐吧。”我回头一看,也是一大把年纪了,但瞧着比我精神些,便客气推辞:“不客气,您坐。”他却执意不肯:“老哥还是您来坐。您比那位老先生年轻十岁,我今年五十八,又比您年轻十岁。论起来,该我站着。”说着,硬是把我按回了座位上。
这时,先前一直戴着耳机听歌的时髦小伙子忽然坐不住了。他摘下一只耳机,耳尖泛着不自然的红晕,喉结动了动,终于站起身,声音低得像自语:“爸……你坐我这儿吧。”
原来,他是那位五十八岁乘客的儿子。
我把脸转向窗外,目光却不经意地落在车内那块鲜红的宣传牌上,上面印着:“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世界将变得更加和谐美丽。”阳光斜照进来,给那个“爱”字镀了一层亮晃晃的金边。我忽然觉得那光有些刺眼,便垂下眼帘,看见自己抓着扶手的手背上,几根青筋正一突一突地跳着。
车子继续往前开。到站了,那位七十八岁的老哥颤巍巍地起身,佝偻着背影,慢慢消失在站台拥挤的人流里。我坐在那里,心上像打翻了一只五味瓶,那滋味说不清是甜,还是酸。
三、地摊上的光
又逢周日。天刚蒙蒙亮,小区门口的人行道上,兰兰的地摊已铺展开来。西红柿还带着棚里的温热,黄瓜顶花带刺,韭菜根上沾着潮润的泥土,柿子椒绿得透亮,胡萝卜的缨子扎成一束——红的、绿的、黄的、白的,像谁把一块菜畦搬到了水泥地上。旁边码着鸡蛋、鸭蛋,花生米和大米小米分装在小布袋里,袋口敞着,露出饱满的颗粒。晨光斜斜地照过来,露珠在菜叶上亮晶晶地滚,整块地摊便成了一幅丰饶的农家小景。
兰兰蹲在菜摊后头,圆脸,大眼睛,说话像炒豆子,噼里啪啦的。不到三十岁的人,手上已有了干粗活的纹路,可她不在乎,袖口往上一撸,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那笑里带着一股子“这都不叫事儿”的爽利。家住市郊,近两年来,每逢周三和周日,她便开着小面包车,满载着瓜果蔬菜,行驶近一个小时赶来摆摊。设摊不超过两小时,到时即撤,从不拖沓。小区居民们出了大门就能买到新鲜菜,价格又公道,加上定时定点,渐渐都认准了她的摊子。兰兰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每次收摊,带来的东西几乎不剩什么。
她建了个微信群,把常来的居民拉进去,提前一天发预报:明天带什么菜,什么蛋,哪样是刚从地里拔的。谁想要什么,就在群里说一声,她出摊时准给捎来。卖菜时,兰兰从不计较斤两,称总是高高的,末了还常常把零头抹去。有时称完了,又随手抓一把小葱或两个柿子椒塞进袋里,笑盈盈地递过去,“大妈,拿着。”她叫人叫得甜,姥姥、奶奶、大叔、大姨,一声声喊得人心头热乎乎的。日子久了,小区里好些好心人常给她带点吃的穿的,兰兰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接过来,下次见了面,准带一捆自家种的小白菜回赠。
去年秋天,兰兰的肚子又鼓了起来。到了八个多月,她照旧来,只是车斗里多了个马扎。称菜的时候她站着,没人时就坐下来歇口气,两手撑着腰,微微仰着脸,看着那些买菜的大妈,笑盈盈的。大妈们心疼她,劝她歇一阵子,她只回一句:“俺村的女人,哪有那么娇气。”话虽这么说,那阵子她动作明显慢了,蹲下去再站起来时,手得先扶一下车帮。大家也不催,由着她慢慢来。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额上沁着细细的汗珠,亮晶晶的。
有一阵子没见她的面包车。周三早晨有人出来看,没来;周日又出来看,还是没来。大伙儿心里都惦记着,怕是快生了。果然,今年春天,兰兰在群里发了消息,说生了个大胖丫头,后头跟着一个喜滋滋的咧嘴图标。她儿子四岁了,这回儿女双全,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恭喜声一条接一条。兰兰又发了一句:过了五一就回来。立刻有一位大妈回了话:“五一才两个多月,不要命啦?老老实实坐好月子,别急着出来。”兰兰没有接话,只又发了一个大胖丫头咧嘴笑的图标,大伙儿对着那图标看了又看,都笑了。
五一过后的第一个周日,清晨,小区门口又热闹起来。面包车停在老地方,车门敞着,菜已经摆好——比从前少了些样数,但每样都水灵灵的。兰兰正低头理菜,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可动作还是那么利索,分袋子、过秤、算账,手不停嘴也不停。面包车的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花白头发的老翁,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兰兰一边给一位大妈装菜,一边扬了扬下巴,笑着说:“俺爹来帮俺看闺女。”那语气轻快得很,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大妈们一听,菜也不挑了,呼啦啦围到车门前。婴儿睡得正香,小脸蛋红扑扑的,嘴唇微微嘟着,像含着一颗樱桃。“真俊,随她妈。”“看这小嘴,多喜人。”“才两个多月,就出来跟着摆摊了,这小丫头将来也是个硬实人。”一个姥姥级的阿姨伸出手,又缩回来,搓了搓掌心,才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抱过来,轻轻晃着,嘴里念叨着“乖乖,乖乖”。旁边有人举着手机给孩子照相,咔咔响了好几声,晨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在孩子的小被子上洒了一片碎金,大家都忘了自己是来买菜的。
兰兰在那边忙得汗津津的,额头上的碎发粘在皮肤上,她也顾不上拢。今天每个人都买得格外多,这家提走了两兜子西红柿,那家拎了三捆韭菜,一个大叔连花生米都要了满满一袋子。老伴也买了两大包,我提了提,沉甸甸的,问她:“买这么多,吃得完吗?”老伴没吭声,绕到面包车那边,轻轻拨开襁褓一角,看了看那张熟睡的小脸,然后往襁褓侧边塞了个鼓鼓的小布包,拍了拍,转身走了。
上楼的时候,老伴忽然在楼道里站住,把手里那兜菜换了换肩,轻声说:“那孩子,才两个多月……长得真好看。”顿了顿,又说:“兰兰瘦了。”
我们继续往上走,楼道里静悄悄的,只有塑料袋窸窸窣窣地响。五月的阳光从楼道窗子斜进来,落在一级级水泥台阶上,暖洋洋的,那光里带着一点让人说不出的味道。

孙秉伟:中共党员,本科学历,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散文写作与评论委员会委员、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青岛市作家协会会员、青岛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作家联盟会员、青岛市影视文化研究会会员、青岛市当代文学创作研究会会员、中华文化研创促进会特邀学者、齐鲁晚报青未了副刊签约作家。原青岛铁路文联秘书长,系青岛市文联第六届委员。
半个世纪以来,作为企业文学报、刊主编,编辑出版几百万字,为企业文化建设作出积极贡献。撰写各类题材的文学作品200余万字,散见于70余家文学刊物、报纸副刊和网络平台。多次获奖,多篇被选入集。多次被评为山东省散文学会和山东省写作学会的优秀会员。出版《烟雨人生》等文集,并被中国现代文学馆等十几家文化单位和浙江大学、山东大学等十几所高校图书馆收为馆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