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入画堂,自引满庭芳。
轻罗小扇白兰花,纤腰玉带舞天纱。
扇子自古便是风雅之器,收拢是一轴怀袖清风,展舒则见四时花木,千里烟霞。今夏,熊政春意在扇画,一气画出十余柄扇画,观之,笔墨清润,意趣各殊,寸缣之中藏丘壑、咫尺之内见性灵。

扇画,中华特色,流芳之雅,东方审美。
今择其最具代表性者四柄——梅雪高士、藤阴丝瓜、空翠山居、寒石飞鹤——逐一细品。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一柄素扇之上,老干横斜,红萼点点,如积雪初霁时偶然洇开的胭脂。枝干以枯笔皴擦,苍劲如铁,偏有簪花之致;右下角立一高士,青衫微伫,似听寒香,又似与老梅相对忘言。
上方行书题跋,与梅枝相参差,朱印一点,如雪泥鸿爪。此非徒写梅,实写孤怀:青春岁月或尘事劳攘中,犹向纸上诉一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的执拗。梅是雪中骨,人是画中魂,风过扇底,似有暗香穿骨而来。

瓜棚闲意,烟火禅心。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洗尽铅华,以淡墨写藤萝,以嫩绿点丝瓜,悬垂如碧玉幡幢,摇漾于清风之中。
叶以泼墨积染,藤以枯笔牵引,疏疏朗朗,竟有田园真趣。题字“丙午秋记”,朴拙自然,不事雕饰。这是檐下瓜棚的凝视——艺术未必尽在奇峰险壑,亦可在一架丝瓜、半架藤阴里安身。浓墨处是泥土,淡绿处是晨露,展开来,满纸都是乡居的呼吸与昼长人静的禅悦。

空翠山居,青绿遥岑。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忽见远景,峰峦耸翠,石青石绿层层积染;山巅亭台隐约,云气低回,正是“可居可游”的佳境。扇骨如辐射之光,将千山万壑收拢于掌上,展时便放出门前云烟。
在逼仄尘寰里,此扇是一扇窗,让人暂离案牍,神游太古。青绿未老,山色空蒙,原来中国人最深的归隐,从不在逃世,而在方寸心镜中留一片不言之境。

石上苔痕,云外仙禽。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以硬峭之笔写乱石嶙峋,苔点苍茫,如听秋涧漱玉;上方双鹤振羽,翩然欲凌太虚,红顶一点,破空而去。
题跋与朱印压角,稳如磐石,又因鹤影而不滞。石是静的坚守,鹤是动的超越;一在地之坚贞,一在天之高蹈。笔墨由此接通庄子的逍遥游——可以埋头尘事,亦不忘举首云霄。

四柄成扇,或梅或瓜,或山或鹤,分属四时四境,实则同出一脉:以水墨为言语,以留白为呼吸,在有限扇面里安放无限胸襟。它们不只是工艺,更是中国人“以小见大”的宇宙观,是忙中抽闲、闹中取静的生命仪式。展开时,风从千年文脉中来,拂去尘襟;收拢时,一切丘壑花鸟俱藏肘后,如抱明月。
怀袖雅物,终归是心的外化。愿持此清扇者,于炎凉世态中,常保一枝梅的孤洁、一架瓜的安然、一片山的旷远、一只鹤的凌虚——则寸缣有万里之势,咫尺、即江湖。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