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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村庄
文/李桂芳
我的家乡,在内蒙古乌兰察布兴和县,一个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小村庄。全村不过百十来户,巷陌交错,拐弯抹角皆沾亲带故。年少时以为,四季本该如此轮转,人生本该这般安然。日子像村南的小河,缓缓流淌,温柔绵长,仿佛永远没有尽头。离家三十余载,我却在无数个梦里重返故土:看见炊烟袅袅升起,听见暮色深处,邻里一声声唤孩童归家吃饭的乡音,岁岁如初,从未走远。
最难忘的,是故乡的春。冻土初融,万物酥软,我们挎着小篮奔向旷野。野菜怯生生探出头,鹅黄缀着嫩绿,铺满田埂地头。总想拔起一株尝尝是否清甜,大人便笑着叮嘱,那是小羊羔、小兔子的口粮。我便乖乖收手,将鲜嫩的野菜齐齐码在篮底。蒲公英、车前草沿着河沟疯长,不出半个时辰,便能采满一篮。
最惹人欢喜的是苦菜。根茎洁白莹润,轻轻一拔,断口便渗出乳白汁液,我们唤它"奶汁"。菜芽缀着淡淡紫红,入口先是清甜,后味才漫上微苦。母亲用沸水轻焯,撒盐拌醋,或是和土豆丝拌匀做成莜面顿顿,质朴的鲜香便溢满老屋。那时的蔬菜金贵,家家户户都靠着"杀青",接济寻常烟火。
夏日降临,村南的小河便醒了。河水澄澈透亮,河底细沙粒粒可数。我们蹲在岸边,伸手探进潺潺的漩涡,徒手挖沙疏浚,看着河面渐宽、流水渐深。掬一捧入口,清冽甘甜,暑气顿消。
河水丰盈时,便是村庄最热闹的光景。洗衣、漂被、浣衫,皆依这一湾碧水。每逢暑假,姑娘媳妇们齐聚河畔,搓洗劳作,闲话家常。流水声与谈笑声相融,奏成最动人的田园交响。河滩青草上,晾晒着五颜六色的衣物,错落铺展,远远望去,像一幅随性晕染的水墨画。孩童在浅滩追逐嬉戏,捉蝌蚪、打水仗,肆意撒欢。男孩们玩得满身泥污,被各自的妈妈摁进水里细细搓洗,洗净后光着身子蹦跳上岸,像一尾尾灵动甩尾的泥鳅。待衣衫晒至半干,随手披上,便踏着晚风归家。
夏日最惬意的,是雨后上山寻野味。村庄南北两山相依,我们称前山、后山。后山近在咫尺,抬脚即至。雨停云散,我们便结伴奔上山坡,寻觅扎蒙蒙、臭葱、山韭菜等。地皮菜最为繁盛,平日干瘪蜷缩于草丛,无人留意,经雨水浸润,便尽数舒展,肉质肥厚、触感滑嫩。反复淘洗,凉拌或做汤,一口入喉,唇齿留鲜。山野白蘑菇藏在潮湿的泥土下,采摘晒干,冬日炖菜做汤,鲜香扑鼻。山顶洼地,长着一种多肉植物,我们叫它"酸捞饭",株型饱满,颗粒有序排列,宛若熟透的大米粒。雨水多时鲜嫩翠绿,干旱时顶尖晕染紫红,颜值出众,酸甜爽口,是我们童年最奢侈的天然零嘴。
南山路远,孩童从不敢独往,总要邀约三五同伴同行。前夜,母亲会早早烙好酥香的焙子,水瓶灌满清甜的凉白开。天蒙蒙亮,我们便结伴启程,走上两个时辰,才走进大山腹地。南山山体光秃辽阔,唯独一处景致独绝——层层叠叠的巨型条石错落堆砌,石缝间密密挤满山桃树。春日花期,漫山粉白怒放,馥郁花香浓得化不开。待到结果,玲珑青桃缀满枝头,我们总摘满衣兜,入口却酸涩难当,只得咧嘴作罢,干瘪的残果最终散落山野。我们在巨石间捉迷藏、翻石寻鸟蛋,肆意嬉闹。玩累了,便静坐长长的青石上,分食焙子、共饮凉水,简单的吃食,盛满纯粹的欢喜。暮色将至,带队的大孩子清点完人数,众人簇拥着下山,一路欢声笑语,步履轻盈,仿佛踏云而归。
秋日的田野,是四季最慷慨温柔的模样。遍地金黄,麦浪翻涌。我们悄悄掐下饱满的麦穗,明火燎烤,或直接剥取青麦入口,软糯清甜,回甘绵长。鲜嫩的蚕豆角、豌豆角可生食,红豆、毛豆带回家蒸煮。黍子地里藏着一种美食,我们叫它"梅梅",吃了唇齿乌黑,却从不嫌弃,反倒追着给小伙伴画眉毛,以此为乐。胡麻成熟时,攥住金黄的胡麻头轻搓,饱满的籽粒落于掌心,入口细嚼,满口天然油香。
秋日最盛大的期盼,是村里的露天电影。银幕一挂,全村老少尽数奔赴。我们早早采好满兜野味儿,边看边嚼,银幕光影流转,口中滋味鲜活,那是童年最踏实的快乐。
秋收落幕,田野空了。我们跟在大人身后,捡拾田间遗落的麦穗,将晾晒干透的庄稼捆扎码放。落日余晖倾洒,打谷场染成温暖的金色,晚风裹着新粮的香气,漫遍村庄。我们坐在场院边的石碾上,不说话,只看着天光一点点暗下去。整座村落安然静谧,仿佛耕耘一季的大地,终于缓缓舒出一口温柔的气息。
冬日的浪漫,藏在漫天飞雪里。大雪纷飞,田野、树梢、屋舍尽覆皑皑白雪,天地纯白静谧,宛若新生。哥哥会用马尾做套具,深埋雪下,静待雀鸟上套。曾网住一只小鸟,羽色精致,眉眼恰似京剧脸谱,黑亮的眼珠滴溜溜转,满是倔强。看着可怜,心生怜悯,我央求哥哥放生,他拗不过,摊开掌心,小鸟振翅而起,在我们头顶盘旋一圈,便飞向茫茫雪野。落雪的冬日,乐趣从不稀缺:堆雪人、打雪仗、冰冻的河面上打出溜,一群孩童在冰面穿梭,摔得膝盖青紫,屁股生疼,次日依旧奔赴,像一群不知疼痛的小野兔。
可所有热闹,都抵不过父亲炉烤的土豆。隆冬,寒风凛冽,父亲守着红彤彤的炉火,将土豆齐齐码放,文火慢翻。待表皮焦黄起皱,掰开,瞬间热气扑面,薯肉雪白绵软,香糯扑鼻。那一缕焦香,是苦寒冬日最治愈的暖意。如今父亲离去已有十余载,生活日渐富足,珍馐随手可得,可那一口炉火烤土豆的味道,永远定格在岁月深处,无可替代。
一别故土,三十余载。如今家乡"全覆盖",七八个村子合为一处,排排红砖瓦房齐整排列,水泥路干净笔直。老房子已夷为平地,村南的小河早已干涸,南北山因开采玄武岩,桃花不再绽放。然而,岁岁年年,梦境往复。梦里,村南小河依旧潺潺奔流;梦里,父亲炉火上的土豆依旧热气袅袅;梦里,南山石缝的桃花依旧岁岁繁盛,灼灼绽放。故土山河如故,草木如初,而我,只能在梦里回去。
作者简介:李桂芳,別署生命如歌,内蒙古兴和县人。鲁迅文学院39期学员。现为中国音乐文学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内蒙古音乐家协会会员,锡林郭勒盟作家协会会员,二连浩特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