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寸屏里
六寸屏亮着,鹤岗跑马呢。
豆浆刚滚,白汽顶得锅盖响。扑上来,屏面就潮了一层。拇指抹一下,点开儿子发的视频。满街的人,红旗从楼缝里涨出来,鼓点隔着屏幕往耳朵里钻。号声一响,人群像开了闸,红背心、白背心,把柏油路踩得发亮。
早些年这时候,晾衣绳不敢往外搭,一晚上落一层煤灰,收进来的衣裳,领口总是黑的。如今玻璃板底下压着半马路线图,红箭头从老矿口一直画到新区,绕过新修的桥,再折回人民广场。儿子在电话里说,这条道,老矿区的巷子跟新城的大道,缝成一条线了。
七十一了。腰板不能塌,人得提着,像楼下的步子,一步是一步。隔着楼板,脚步声密密地滚过去,轻快,带着弹性。我扶着窗台看,队伍尾巴上一群半大孩子,跑得头发全立起来。早先矿上早班,也是这么一片脚步,可那脚步沉,往地底下扎;今天的脚步飘,往亮处去。
路边有老人搬了小马扎坐着,怀里抱着暖壶,脚边搁着纸杯。跑过去一个,就递一杯。纸杯排成一排,白得晃眼,像秋晨井沿儿上那层露珠,风吹一吹,要滚不滚的。
朋友圈往下扒拉,名字里带红的,多。红姐头一个发图,就拍一面旗。旗角被风拽得绷直,红得晃眼。她以前在矿上食堂卖饭票,我写稿子,她往饭盆底下塞俩糖饼,糖渣粘在油纸上,我舔了三年。现在她天天晒孙子,今天单发一面旗。我点个赞,算碰了面。她秒回一个笑脸,又发一句:老妹,来看跑马,别总闷屋里写。
窗台上的君子兰,八年了,今年抽了第二枝箭。叶子厚,摸着像老牛皮。翻回备忘录,敲到第三行,写旧矿上的雪。雪没过膝盖,人还往外跑。拼音打了两遍,出来的字都不对,删了,自己拼。写写停停,忽然听见外面一阵欢呼,像风吹过一整片白桦林。探头一看,领跑的选手已经折返,身后跟着一串小年轻,步子大,摆臂凶。路边有人喊“加油”,声浪把楼都推得晃。
编辑微信过来:“别总写旧事。”
我指尖停了停,回:“旧事没凉透。”
那条蓝条,稳稳地过去了。
窗缝里漏进来一声喊,穿红背心的,一闪。像三十年前的红姐,在煤堆里端着饭盆喊——吃饼。可这回她没端饭盆,她举着手机,跟在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头身后跑。那老头赤着上身,胸脯一起一伏,汗珠子顺着脊背往下滚,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屏暗了,楼下还在跑。
玻璃板底下的红箭头,是热的。
六寸。一座城跑起来的样子,一个七十一岁的早晨,都装得下。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自成一片温暖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