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长歌
——深切缅怀人民艺术家郭兰英先生
杨敬信
公元二零二六年八月十一日十七时十四分,人民艺术家郭兰英先生于广州溘然长逝,享年九十七岁。噩耗骤至,若惊雷震彻初秋长空;山河含悲,令九州苍生泪湿襟衫。遵先生遗愿,不设灵堂,不举办追悼仪式。生如大河奔涌,逝若清风归林;来时一身朴素,去时两袖无尘。而先生嘹亮歌声,早已熔铸于民族血脉;崇高品格,已然铸就时代不朽丰碑。
先生之生,历苦寒而砺玉骨;先生之志,怀赤忱以向云天。一九三零年隆冬,郭兰英降生山西平遥香乐村一户贫寒农家。四岁入戏班习艺,身立卖身之契;严冬卧冰吊嗓,酷暑曝日练功,鞭痕遍体,血泪凝襟。年方十三,便誉满太原、张家口,时人誉之为“晋剧界之梅兰芳”。一九四五年秋,十六岁的郭兰英在张家口观歌剧《白毛女》,曲终之后,径直面见文工团团长,掷地有言:“喜儿,唱的便是我的身世。”自此辞别旧梨园,投身革命文艺洪流。
先生之艺,开一代宗风;先生之功,炳百代丹青。从艺九十余载,先生筚路蓝缕,拓荒耕耘,为我国民族歌剧表演体系的确立、民族演唱艺术的发展,建树开拓性功勋。融晋剧传统底蕴于新歌剧舞台,承戏曲神韵,铸歌剧魂魄,以乡音民声,咏时代强音。其所塑舞台人物,个个血肉丰满,光彩照人。《白毛女》之喜儿,哭杨白劳而天地为之动容,悲身世而寸肝为之碎裂,绝境彷徨而痛彻肺腑;《小二黑结婚》之小芹,温婉内里藏傲骨,含蓄之间见锋芒;《刘胡兰》中巾帼英烈,凛凛气节如青松傲雪;《窦娥冤》千古奇冤,一腔悲愤直感通天地。另有《春雷》满妹子、《红霞》红霞女,一颦一笑皆入戏,一字一腔总关情。
先生之歌,凝家国之魂;先生之声,系万民之心。一九五六年,二十七岁的郭兰英一曲《我的祖国》响彻华夏:“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一曲既出,四海同吟,化作几代中国人刻骨铭心的集体记忆。一九六四年,大型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舞台之上,一曲《南泥湾》娓娓唱响:“花篮的花儿香,听我来唱一唱。”歌声传颂自力更生之精神,响彻神州万里河山。《人说山西好风光》,以醇厚平遥乡音,抒三晋山河意气;《绣金匾》,寄满腔真挚,抒绵长感念;《山丹丹花开红艳艳》,绘陕北高原如火热忱;《八月十五月儿明》,清辉婉转,似月华遍洒人间。
《东方红》声震寰宇,寄人民滚烫的赤诚;《我的祖国》凝心聚志,抒华夏儿女家国情怀;《南泥湾》砥砺人心,鼓舞万民奋发自强;《绣金匾》追念英烈,铭记岁月苦难荣光。歌中见山河壮阔,歌中见黎庶悲欢;歌中载千年史迹,歌中传时代洪声。
先生之心,纯粹若赤子;先生之德,馥郁如芳兰。一生植根人民,取材烟火人间。歌唱百姓悲欢,人民即是艺术不竭之源泉。一九五三年,奔赴朝鲜战场慰问志愿军,炮火硝烟之间,身披寒袄伫立冻土,高唱《南泥湾》。纵使双手冻得青紫,嗓音依旧炽热,恍若薪火灼灼。一九八二年,从容告别绚烂舞台,倾心致力于民族声乐薪火传承。一九八六年末,偕同丈夫倾尽全部积蓄,远赴广东番禺,于荒丘之上兴办艺术学校。变卖房车,倾资兴教;脚踏泥土,躬身求索,寻觅来自民间最本真的声乐腔调。一九九四年,毅然将《我的祖国》《南泥湾》等经典演唱版权无偿捐归国家,坦言:“歌声本属于人民,我不过代为歌唱数十春秋。”二零一九年,九十高龄荣膺“人民艺术家”国家荣誉称号,却谦辞恭言:“这份荣光,属于千千万万文艺工作者。”挥毫落笔,书“吾为人民唱”以自励。
巨星虽陨,风范千秋永驻;先生虽逝,歌声万古长存。长城内外怀其德,大江南北寄哀思;乡城阡陌传唱其曲,老幼黎庶永记其名。先生一生,出身寒苦而志存高远,历尽坎坷而初心不改;演尽人间悲欢,情牵苍生百姓;身负盖世声名,依旧谦逊质朴。身为优秀共产党员,赤胆忠心,矢志不渝;身为时代最美奋斗者,鞠躬尽瘁,一心为民。她踏出一条民族声乐、新歌剧扎根乡土的实践坦途,为后世文艺从业者树立起德艺双馨的精神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