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气藏菜市里
文/戴燕灵
踏进办公室,刚启动空调、推开窗户,对面一栋六七层的楼房,便在“突突突”一阵挖掘机的敲击声后轰然倒下,瞬时间扬尘腾空而起。未发布通告,也没搞拆迁动工仪式,五星街农贸市场便在漫天扬尘中草草谢幕。钢铁巨兽的暴力拆卸,与记忆中《东京梦华录》里州桥夜市的缓缓铺陈,形成撕裂的刺眼对比。想千年前《清明上河图》上,虹桥两侧都是肩挑手扛的慢时光;而如今,机械臂一挥,刹那间便为世事按下快进键。这飞扬的尘土,让人恍惚:“处商必就市井”,砖瓦形制已然更迭,可讨价还价的声浪,蒸腾不息的烟火依旧是那么的熟。这便是历史的错位——市井的魂魄在加速崩塌的废墟上轻盈滑过,无声地印证了那个深刻的道理:变化的是容颜,不变的是生活。
在我们老家,管农贸市场叫“菜市场”。其实,超市里头也有不少生鲜小菜,而且都是择洗淘净、捆好码放整齐的。在室内调和的灯光下,也很诱人。但相较于超市,菜市场里买菜更多些烟火气。街边上,市场正中间,一排排货架,菜也摆放有序,气势并不亚于超市。而踏着乡间晨露早早赶来,挽起裤腿的菜农就没那么讲究,往路沿上摊张胶纸,随意摆放起一堆堆的土货就开售。在菜市场,能买到一些七七八八不当季的,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田里摸起来的螺蛳、山地里出产的三塔菇,泡酒用的拐枣,茶饮需要的山梨子,等等。市场里头,多数用公平秤,但也有少数菜农拿那包含秤盘、秤砣、秤杆三件套的老式秤来称重的。除以多少钱一斤计价外,也有好多钱一把、一捆、一堆、一个来讲价和交易的。如今,微信、支付宝大行其道,现金付款越来越少。成交付款时,六十开外的老者免不了会说:“你付现钱嘛,微信是娃儿些办的,取都不好取出来得”,真让人忍俊。“汶川车厘子,五块钱一斤,十块钱三斤”,“嫩姜,嫩姜,新鲜的嫩姜,八块钱一斤。半斤起卖,不整(准)撇。”小喇叭重复播放的,方言吆喝的叫卖录音此起彼伏,装点了菜市场的喧嚣,恰似苏东坡口中的“人间有味是清欢”。这清欢,不在远方的山野菜羹,而在此刻鼻尖下的泥腥气与汗味里。
年轻时在县乡生活,借口奔事业、忙工作实则是有点大男子主义思想作祟,没有做过饭,更不会有时间自个儿去菜市场买菜。如今年岁大了,觉得自己动手、自力更生也是一种生活乐趣。去菜市场的次数多了,发现其中确有不少乐事。
逛菜市场,能感受到浓浓的人情味。推个游摊儿卖猪肉的张二哥,每天摆出来一半边猪肉,总会在十点半左右售罄。很多老主顾看准了,就盯着他的肉品买。原因是,他摊子上的肉,都是当天凌晨去屠宰场调的,绝对没进过冰箱冰柜,色泽品相看起来就好;加之,没租固定摊位成本少些,肉价比左邻右舍要便宜一点。还有,就是他待人热忱、做事耐烦,能尽量满足顾客各种看似刁钻的要求。每次从他摊子前经过,总会老远就热情地招呼:“眼镜儿,整点肉回去吃。”给他交代:就买五块钱的,只要半斤,骨头要剁小点,肉皮子烧焦些。他二话不说,立马办到。甚至一来二去混熟了,生意闲暇时,让他帮忙就地宰一下自带的腊猪蹄,一般也会允诺。戴个布满油渍的蓝色围裙,烫了卷发,口里叼根卷烟的涂大姐,你每次选好豇豆、葵瓜或牛皮菜称完秤,都会说:你弟娃儿老顾客得嘛,拿三块钱就是;或者说:二斤一两,就算两斤嘛。意思好像是给了你多大个便宜,让你觉得欠下了人情,下次一定还要来照顾才对。这方寸摊位间,看似微不足道的“抹零”,正是坚硬生活里透出的一丝温良,暗含底层商业伦理中微妙的义利互换。
市场里的热闹,有温良,也有磕碰。因为,人上一百嘛形形色色,买菜、卖菜也有不少很较真,甚至于锱铢必较的。为了那也就五角、一块之间的差距讨价还价,也得你来我往好几个回合;就一个秤的平旺,会把东西从秤盘里捡进捡出好几次。偶尔运气不好,选了捆好的把把菜,外边的菜叶很鲜嫩,拆开时,里面包了不少的老根茎、脚叶子,也只能自认倒霉。如今这大环境下,缺斤少两耍称杆儿的倒是少了。有一次,去一个经常照顾的、叫王三姐的摊子上买竹笋。过秤时,调侃了她一句:“吔,谨防秤砣打倒脚哦,菜贩子!”,见她立马脸露不悦之色。连忙补上一句:“菜贩子,我妈也是菜贩子哈。”那面色才缓和下来。
说起菜贩子,我妈还真是个菜贩子,而且是一个卖了二十来年菜的菜贩子。外公去世得早,母亲书读得少,连写自己的名字都要斗笔画。但这并不影响她从批发市场打菜去零售,好像也从未算错过账、补错过钱。几十年来,先是自己种菜挑上街卖,再到去场头场尾截农民的菜摆地摊卖,后来去蔬菜批发市场打菜推着三轮车摆游摊卖,不管天晴下雨,无论酷暑寒冬,少有一天不出摊儿的。
我妈讲,卖菜也得善于观察,心中要有一本活络账。那些穿着普通、挎个菜篮的大婶大妈,选菜最为挑剔,砍价可能也最狠。当然,也有个别穿金戴银、打扮时髦的靓妹儿,对眼前的菜也会挑三拣四。这样的客户要小心应付,不可言词得罪,因为她可能很难缠,也许还会到处去摆你的不是,让你今后生意很难做。反过来,有些年轻小伙儿大大咧咧,三五块的小钱懒得计较,你喊多少就多少也不还价,甚至于说一块两块零钱就不用补了。虽多半不会是回头客,可咱绝不能因此就短斤少两,昧了良心。气人的是,有些人打起个电话往菜摊前一站,用脚来点菜的,看着就不尊重人,喊价嘛自然会多出个三五角——这不是讹人,是给没规矩的人一点点提醒。
讲到游摊卖菜,又想起十多年前,我妈拖个三轮车在街上转起卖菜,而我在县府办上班带起队撵摊子的趣事。在山区的县城和乡镇,骑个人力三轮拉人、转货基本是避免不了的,在约定俗成的一定区域内游摊卖菜也是常有。但一到创文创卫迎检的那段时间就得打破常规,要求坐摊归店、取消骑门店骑门摊,还要消灭门前的花胶纸雨篷。这个事,很考验县乡干部,特别是工商、城管执法人员的群众工作水平。由于是多部门联合执法,政府办就得有领导去带队。有好几次,我带着执法队一出来,我妈她们一群菜贩子就得忙慌慌地收摊子,边骂边跑路。有一回,我们去劝导一位在街沿上卖甘蔗并乱扔甘蔗皮壳的。说话间,摊主挥舞着砍甘蔗的刀,朝我头上砍了下来。好在旁边人一把把我拉开,才幸免于难。我妈听说后,上前去给那摊主说:“这是我的儿,你别砍他。大家都为了混口饭吃,都不容易。”多年过去了,每次经过这段街角,还是忍不住愣神:他那一挥刀,是想护佑一家人的生活;而我一抬手的吆喝呢,也是为了工作上的交差。说到底,都是被逼的。
窗前楼下,挖掘机的轰鸣仍在撕扯旧时轮廓。而网上流传的那张明年秋天或可焕新开放的新市场规划效果图,早已勾勒出未来窗明几净、划行归市的美好。只是不知,那些从《清明上河图》里绵延至今的人情味,能不能在这崭新的钢筋骨架上继续停驻?那些像我妈那样靠一把葱、一头蒜在菜市里讨生活的身影,能不能在此觅得一处不再担惊受怕的角落?重建易、重生难,希望城市进化中每一份坚韧的挣扎,都能在更包容的缝隙里喘息。新的市场,能否缝合那些被切断、粗糙的旧日温情?愿这嵌入城中,映照过人性温凉的“毛细血管”,在下一次呼吸时既有现代的洁净,又不失那股子暖人的烟火气。
作者简介:
戴燕灵(1972——),男,自贡开放大学副校长,中国散文学会、四川省散文学会、自贡市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发表于《人民日报(海外版)》《四川散文》《蜀南文学》《自贡日报》等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