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水

文/何家祥

丙午年七月，骄阳似火，巴蜀大地好似炉上蒸笼，地气袭身，热浪翻滚，尤其在入伏第一天，气温高达四十多度，对庄稼人而言，水是最宝贵的东西，在川东，大多数农田虽绿浪叠涌，但穗花已出，争相授粉，此时看好农田里的水非常重要。如果田干裂缝，稻穗还未出来，就应及时抽水润田，否则湿度太低稻穗出不来，授粉率也极低，颗粒不饱满，有很多空壳，将面临减产危险。

早在入伏头一天，我从阆中回到老家广安武胜到田间一看，傻眼了，偌大一块秧田水全部蒸发，有少量开始干裂，不算很严重，尚有部分淤泥润养着绿秧。事不宜迟，我跑回家检查抽水机，那台用了二十多年的老式抽水机已不能再用，进水管破损，出水管不齐，机油管也有问题。眼下又是四十多度高温，看天气预告至少还要晴十天才，与妻子商量，早上先去把涵洞堵好，再去县城买一台新式汽油抽水机，堵涵洞是很费力气的活。先在涵洞上面装上六七口袋泥巴扎紧一袋一袋放进涵洞再抬着慢慢叠堵上，虽然天干，还好有水源，除了人辛苦，没其他难事，比起没水抽的农户要好得多。在叠堵第四个口袋时，水已漫至大腿，去年也堵了六七袋泥沙，早被大水冲得干干净净，妻准备的长水靴没用上，之前有破碎的玻璃瓶，干螺蛳壳在涵洞里，但经过大水冲洗，涵洞里的水清澈见底，像一面明镜，除了我和妻的身影在水中晃动，根本没有什么异物，我们放心地光着脚下涵洞堵水。当我和妻从涵洞里出来时，头发，衣服，裤子全打湿，汗水与涵洞里的凉水混合在一起从身上流下。我们忘记了酷暑，忘记了疲劳，心中只有一个信念，赶快抽水润田，若不是田里那该死的龙虾打洞水也不会消失干涸，更不用着急地忙碌。

堵好涵洞水，来不及换衣服便开着没有空调的东风小康面包车去县城买抽水机，镇上太贵，烧半个小时的油去城里也值得，我和妻的衣服被车内高温烘干，我们从石桥铺到步行街，把所有抽水机的价格问了个遍，最后在县老中医院对面找到一家价格实惠而又是正品的抽水机铺子，没有国补，但买得踏实，返回家时，已是中午十二多点，室外气温已达四十五度，人命关天，中午无法到涵洞边抽水，只有等到天黑后再出去。太阳西下，晚霞洒满天空，火车站的路灯亮起，从街上到站前跳舞的有好几批人，我实在想不通，那么热的天居然还跳？到车站候车室蹭空调的人不是街上的，是离火车站很近的农民，为了省家里的电费，干脆带上小墩子去候车室歇上两三个小时后回家洗漱完就睡觉，真是好算计。

在田边涵洞口，妻点了四盘蚊香，带了两把蒲扇，一壶开水，半瓶蜂糖，两个苹果……凡是她能想到的都会带上，我是个粗人，只管扛着汽油机，水管到田间，把大电筒按开接管，灌水，加汽油，加机油……晚上气温要比白天低两度，但汗水依旧不停往外冒，还好我有揩汗水的厚毛巾，妻在一旁扇，新机器真比旧的管用，旧机器耗油，要拉十几下，新机器只拉一下就燃了。机器一响，妻便打着电筒去查看水管放直没有，管子有没有死结……

天全黑，看不见白花花的水，但能听见水落田里哗哗声，偶尔用电筒对着出水处，抽水机和涵洞扫射几下，再仔细听着机器响，闻闻稻穗花粉香，一阵风吹过，又一阵接过来，一股是田间自然风，二股是妻用蒲扇扇出的风往我脸上，背上拂，那刚抽穗授粉的稻花香扑鼻而来，湿透的衣服在两股风吹动下慢慢变干，虽然没有在空调下凉快，但比空调下的风要原始些，城里人喜欢土货，我更喜欢自己家乡田间自然风。四盘蚊香在黑夜里静静燃烧，像四只眼睛在黑夜里默默放出星光亮点，对有的人来说蚊香是毒药，对我而言，尤其在这黑夜里，它就是我们的护肤物，挨蚊香站着，不敢坐下，怕辣条夜游，蚊虫少了许多，不知道为何，今年快入伏青蛙与蝉都还没有动静，只有鹧鸪和候鸟，白鹤，野鸡偶尔鸣几声。

田埂上的温度未减，拿着电筒来回走瞧。把加满一箱油抽完，足足有两个多小时，借着电筒光看田里，清白的涵洞水把田里灌到秧脚，那晃动的水影让我和妻放下心来，还好抽水及时，损失较少，田里平，水跑得快，没有多少损耗，如果等到裂缝开大开深，那样就很麻烦。涵洞水抽完，收拾机器管子到车上，准备明天一早又去抽，那样才能保证四五天内不会干裂，四五天后秧子全部出齐翠穗，即便高温也不会影响秧子出穗。第二天入伏，气温更高，五点起来，把面包车开到离田最近处，有了昨晚抽水经验，很快准备妥当，只不过这次是把水抽到另外一块田，两块田紧挨着，不费事，只需把出水管摆动一下位置即可。

早上凉快，机器不需要看守，我和妻去割田边杂草，妻矮小，站在田里，若不注意还看不到她的身影。她穿着长裤子衣服，我穿着短裤短袖，她怕我被秧子叶划伤，让我在田埂上用锄头铲，她自己却下田到密集深处割扯杂草。我铲完草，喝了一大口薄荷水，再看妻时，她弯腰不停地割着，若不仔细看，还真难发现有一个人在田里干活，她虽矮小，在我心中却很高大，在四个孩子眼里也是伟大的母亲。我把蜂糖水递给她，她两手都是泥土，汗水大颗大颗流出，头发丝粘在她那瘦小的脸上，发丝成了排汗工具，衣服也湿得粘在身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冒出来一样，我心疼极了，站在田埂上弯腰用毛巾给她擦汗，她把脸向我贴近，刚接过蜂糖水，我脚一滑，从田坎上摔倒在田里，头发和脸上全是穗花粒，又刺疼又痒痒，还不能用手挠，不然要过敏。妻见状“噗呲”笑出来，那一口蜂糖水全洒在秧叶和翠穗上，我也忍不住笑道；“耶，你可以哟，还给秧子灌蜂糖水呀？”妻反过来用毛巾给我擦脸，也许田螺龙虾都在笑我不中用，不过这也是我和妻消除疲劳的一种方式吧。

从实际经验得出，再大的太阳，只要喝下蜂糖水，真不容易中暑，那是我在工地上总结的。怪不得正宗土蜂蜜卖那么贵，以前在工地上干杂活，每天备一大瓶蜂糖水，那是亲戚送的上等蜂蜜，一般情况下舍不得吃，只有农忙才拿出来兑开水喝，即便气温很高，但渴了喝下，再累再热啥事没有。我和妻把田边杂草割完后，妻又发现所抽的水流到边沿后开始下浸，有的还随龙虾洞和裂缝处外溢。我们立即用脚踩缝踏洞，那样所抽的水才不浪费。把涵洞水抽完已是日上午竿，回到家时，家人把空调提前开好，午饭端在桌子上，老山城冰冻啤酒也倒好，又开始消磨庄稼人的辛劳。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庄稼人唯庄稼如命，这是祖祖辈辈留下的传统，也是勤劳人的根本，没有大富大贵，只要平凡，安宁和愉悦就好，这季水抽完，不出意外的话，在八月中下旬即可迎来收获之秋。

作者简介：

何家祥，四川武胜人，爱文字，爱生活。微信名：何长江，QQ名：春雨。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四川散文学会会员，南充散文学会会员，阆中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