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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我们一起看火车
文/李成运
安荣村,是生我养我的地方。
村西二三里,便是同蒲铁路。这条钢铁大动脉从南向北延伸,经太原直达大同,像一条沉默的巨龙,横亘在桑干盆地的边缘。
桑干盆地像一只温润的玉碗,四周连绵起伏的山峦是它温柔的碗沿,将我们的村子轻轻托在掌心。无论春夏秋冬,这里都透着一股安稳踏实的气息。神头海发源的桑干河穿村而过,河水常年不竭,波光粼粼。村中沟沟岔岔的细流,七拐八绕汇入大河,一路叮咚作响,像是村子自己哼着的不成调的小曲。田地肥美,绿树环绕,房前屋后的杨树、柳树,一到夏天便撑起浓密的绿荫。这是个让人魂牵梦萦的地方,一草一木、一沟一梁,都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走到天涯海角也无法磨灭。
那是我不到十岁的年纪,正是最贪玩、最不知愁滋味的时光。每天一睁眼,心就飞到了外面。和伙伴们在村里疯跑打闹,爬树掏鸟窝,下河摸小鱼,在田埂上追蝴蝶,在土堆里玩泥巴,日子过得无忧无虑,仿佛永远不会有尽头。
记得那一天,我和同院的葱义、他的亲弟弟二白,还有我九爷爷家的小闺女三姑姑——她和我们年纪相仿,以及隔壁巷院的一个女孩儿,一共五六个孩子凑在了一起。大家叽叽喳喳,你追我赶,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天空湛蓝如洗,天高云淡,大雁排成一字形向南飞去,几声雁鸣悠远清亮。大地肃穆宁静,只有风吹过庄稼地的沙沙声,和我们的脚步声、说笑声。我们顺着一条水沟的走向,穿过村庄,走过田野,一直走到了同蒲铁道边。
两条平行的铁轨像一条长蛇,从南向北蜿蜒伸展,一眼望不到尽头。冰冷的钢轨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我们站在空旷的田野上,四下寂寂,只有我们这群孩子,睁着好奇、新鲜又满是惊诧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停在轨道上的火车。
那是我们生平第一次离火车这么近。
心里既紧张又兴奋,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眼前是一节敞开着门的车厢,车门离铁轨有一米多高,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几位穿着白大褂的师傅正在里面忙碌,刀砧厨具一应俱全。我们看见铁刀落在案板上,发出“当当”的清脆声响;看见一位师傅赤着胳膊,用力揉着一大块面团,手臂上的肌肉随着动作一鼓一鼓,熟练而有力。他们敞着车门自顾自地忙碌,似乎全然没有注意到,低处的田野上,有几个村野孩子正踮着脚尖,睁着亮晶晶的眼睛,静静地张望。
多么新奇啊!这是我们儿时在村外撞见的最大奇观。从前只听大人们闲谈,说火车长得望不到头,跑得比马还快,能载着人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可真正亲眼见到,那种震撼是言语无法形容的。那两条伸向天边的铁轨,仿佛也通向了我们从未涉足的陌生世界。那一刻,我们小小的心底,悄悄埋下了对远方的无限向往。
谁也没有想到,这向往会以那样一种方式实现。
1959年,我考入大同矿校。我们一家也辞别了故乡安荣村,迁居到了北国的包头。
从此,我离开了山阴故土,也和葱义、二白、三姑姑这些童年伙伴,匆匆别离,天各一方。
我比葱义大一岁,我的弟弟又比二白小一岁。久而久之,村里人便顺口把我的弟弟叫作“小二白”,把葱义的弟弟叫作“大二白”。这随口喊惯了的称呼,连我们自己也渐渐习以为常。
论起辈分,我的祖父和葱义的祖父本是亲兄弟。只因我的祖父早年过继给了同族的伯父,两家实则血脉相连,是真正的一家人。平日里往来亲近,互相帮扶,情谊比寻常邻里更为深厚。
葱义的叔叔,我们叫他斌迎叔,为人老实本分,在村里人缘极好。我们小时候常去他家院里玩耍,他从来不会嫌弃我们吵闹。
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我和妻子从秦皇岛探望完她姐姐,回程路过大同,特意专程回了一趟山阴老家。几十年未曾归乡,心里既激动又忐忑,不知道故乡变成了什么模样,也不知儿时的伙伴还能不能认出我。
斌迎叔叔依旧住在旧时的老屋里,只是偌大的院子早已改建得面目全非,分不清原本的东南西北。但我依旧记得清清楚楚,葱义弟兄在原来老宅“厅子”的地基上,另盖了一处小院,和他叔叔家隔道相邻。那片故土,我从小记到老,闭着眼睛都能准确找到。
葱义的小院收拾得整整齐齐,南院墙前种着葱、香菜等家常蔬菜,长势旺盛,一看便是主人常年精心打理。我们先备好礼品去看望斌迎婶婶,她头发已然花白,待人依旧热情亲切,紧紧拉着我们的手问长问短,一刻也不肯松开。彼时斌迎叔叔还在地里捡玉米棒子,我们便径直来到了葱义家中。
推门进屋的那一刻,心中百感交集,恍惚间仿佛又重回了天真烂漫的童年时光。
那时,葱义的母亲已经被兄弟俩从她姥姥家的村子接了回来。原来她改嫁的老伴已经离世,孤身无依。
早在我们迁居包头之前,葱义的父亲就长年患病。我们走后没过几年,他便早早病逝,留下孤儿寡母,日子过得十分艰难。为此,村里不少人私下责怪他母亲,不该在丈夫过世后,丢下两个尚未成家的儿子,改嫁追随初恋而去。旁人闲言碎语不断,可这其中深藏的委屈与难处,又有谁能真正体会呢?
十几年后,改嫁的老汉离世。葱义、二白兄弟见母亲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便心生恻隐,不计前嫌,把她接回了身边。兄弟俩日子虽不富裕,却生性厚道、心怀孝顺,只想让母亲晚年有个安稳的依靠。
我和妻子登门看望他们弟兄二人,以及大娘。中午,他们用家乡最家常的面条蘸西红柿酱招待我们。简简单单一碗农家面食,却是最地道的家乡味道,吃在嘴里,暖在心间。
这位大娘,下半身常年瘫痪,却是个手脚极其利落的人。仅凭两手一托炕沿,便能轻巧地挪上炕去。这般本事,若非长年累月的磨炼,是绝难练成的。望着她干练的模样,我心里既心疼又由衷地佩服。
吃饭闲谈之间,大娘也忍不住向我们诉说心事,言语间带着些许对小叔子斌迎叔的责怪,细数着这些年生活的种种不易。听着听着,心里一阵阵发酸。
回到包头后,我特意给斌迎叔和葱义、二白寄过一些衣物和生活用品。不久收到了斌迎叔的回信,告知东西已经收到,字里行间满是质朴的感激之情。纵使相隔千里山水,这份乡情与亲情,始终丝毫未断。
2025年秋季,我到北京办事,回程途中,又专程回了一次故乡。本想着能和葱义、二白兄弟好好叙叙旧,聊聊半生过往,再一起重温儿时一同看火车的趣事。
不曾想,归来得到的却是噩耗。
葱义弟早已过世。二白弟后来被村委会安置进了乡里的敬老院。听村里人私下议论,倘若二白弟当初不去敬老院,以他原本硬朗康健的体质,或许不会走得这么早。都说敬老院门禁森严,整日关门闭户不许随意出入,日子沉闷压抑,硬生生把人憋屈出了病,最终在养老院染病离世。
听到这些话,我心里一阵阵发疼,久久沉默无言。
葱义、二白弟兄二人,一生勤俭自持、安分守己、踏实度日。离世之后,竟然还积攒下了四十多万元的遗款。一辈子省吃俭用,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分一毫辛苦积攒,自己却从没好好享过几天清福。
兄弟二人的身后丧事,由斌迎叔叔的儿子、他们的叔伯弟弟全程操办送终,遗产也由其继承。也算身后有人料理,有亲人送终,不至于孤零零地撒手离去。
从童年时和葱义、二白一同第一次去看火车,到如今,时光已然悄然走过了七十多个春秋。
但那段童年往事,至今刻骨铭心、念念不忘,时常在心底翻涌回荡。
每每想起那天湛蓝的晴空、南飞的大雁、绵延无尽的铁轨、静静停靠的火车,还有身边那几个一同睁着好奇眼眸张望的小伙伴,心里便又暖又酸。那是我一生当中最纯粹、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也是这辈子最珍贵、最无可替代的回忆。
岁月如列车匆匆驶过,带走了流年光景,带走了故旧亲人,却带不走镌刻在灵魂深处的童年往事,更带不走我对安荣村、对桑干河、对那些再也无缘相见的亲人伙伴,那份深入心底、绵长无尽的深深思念。

作者简介:
李成运,男,84岁。2024年参与现代名家书画网征文活动,荣获中华文人百强赛二等奖、中华文人百强赛专家评审铜奖。2025年写出《我的人生路迹》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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