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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词典(三)
文/景卫萍
粮柜.石臼
老宅早年搬过一次家,屋内早已寻不出几件像样的旧物。水泥板拼接成的粮柜空了许久,再也装不下半粒粮食,拆下来随意堆在墙角闲置。如今镇上旧日的粮站早已倒闭或改建成面粉厂,农人手里有钱,便能直接驮回加工好的成品面粉,或是径直去超市选购袋装米面。家家户户住进楼房后,囤粮的器具就闲置于一隅。

从前乡下囤粮的物件五花八门:楼板上苇席编织的粮囤、内壁糊泥的竹编粮屯、厚实稳固的实木粮柜,还有这套水泥板拼装粮柜。旧时邻里间串门,谁家粮屯越大、粮柜越多,谁家便越是殷实富足。老话说:仓里有粮,心里不慌。儿时总看见祖母把零钱、鸡蛋悄悄藏进粮柜麦子深处,粮柜钥匙牢牢系在裤腰带上,防备着人也防着耗子。
如今衣食丰足,再跟晚辈讲往昔饥荒岁月、诉说五谷来之不易,他们只会心生厌烦。村里田地全已改种果树苗木,很少种植粮食作物,新生代儿童早已分不清五谷品类。长期远离田间耕作,他们很容易生出片面认知:要么觉得饭菜是用钱买来的,要么认定食物只产自超市。不曾亲手耕耘收获,便很难读懂“粒粒皆辛苦”的深意。疫情期间,看到新闻里城市居民扎堆抢购面粉、食盐、蔬菜的画面,我心底莫名生出不安。田地不种五谷、家中不设粮仓、院落不种菜畦,这样的日子总让人少几分踏实感。再望见田野里成片麦田与菜地,心底交织着亲切与怅然,这份复杂心绪,唯有扎根土地的人才能真切体会。

清理墙角废弃水泥板时,竟意外翻出旧时捣蒜砸辣子的青石石臼。清水冲刷掉厚厚尘埃,这颗篮球大小的石臼搭配石杵,通体完好,丝毫看不出岁月磨损的裂痕。寻常农家的青石老物件,越是常年使用,表面越是温润发亮。现代人吃辣椒格外省事,超市现成的辣椒粉、新鲜青椒,热油一泼一炒就能配饭,夹锅盔吃十分便捷。陕西八大怪里“辣子一道菜”,曾道出辣椒是秦地三餐不可或缺的滋味。
童年夏日,青辣椒刚挂满枝头,饭前母亲总会喊姐姐摘一把鲜椒回家,切段放入石臼撒少许盐,反复捶捣,盛出后浇醋、淋上香油,便是半碗鲜香入味的凉拌辣子。趁热掰一块杠子馍、撕一块刚烙好的锅盔,蘸着酸辣汁水,鲜香直勾馋欲。等到秋日辣椒泛红,石臼更是日日不离手,捣烂的红辣椒拌浆水咥搅团、调凉面皮,香辣过瘾,吃起来酣畅淋漓。红辣椒穿成串风干后,母亲剪碎入锅烘干,再放进石臼捣成辣椒粉,供冬春食用。只是手工捣辣椒费时费力,扬尘呛人,指尖还会被辣得灼痛。可三餐离不开辣椒调味,辣子碗里若空了,家人总会嘟囔没胃口,干活也提不起力气。后来铁碾凿、电动碾具普及,笨重且一次只能捣少量鲜椒的石臼,慢慢被忙碌的农家主妇搁置一旁。
当下饮食愈发丰盛,没人愿意耗费功夫手工捣制鲜辣椒蒜泥蘸馍吃。日常做菜用的青椒、小米椒多是大棚批量种植,菜刀简单切碎就能食用,却少了石臼捶捣独有的醇厚香辣滋味。石臼长久弃置角落,渐渐落满灰尘被人淡忘。
织布机
老屋清理旧物,那台灰扑扑的老式织布机,是分量最重的旧物件。通体鼠色木架蒙着厚尘,静静立在角落,牵出满脑子关于棉、纺、织的旧事。家中会织布的,唯有奶奶与婆母两代妇人,一台织机,承接了两代农家女子半生烟火。
神话里的织女,织漫天云霞彩锦;史书中的黄道婆,织万民御寒布衣。旧时农家女子的一生,被家务与针线牢牢捆住:生火做饭、缝补衣衫、养育儿女是日日不能停的要务,纺线织布,更是赖以安身立命的本事。
儿时乡里的田地,遍植棉花。春耕管护的细节早已模糊,唯独记着盛花期的棉田惊艳动人。棉枝层层分叉,各色棉花次第绽放,乳白、浅黄、粉玫、深红交错铺展,满目绚烂。花谢之后,青绿色棉桃慢慢膨大,未熟透的棉桃还能入口,清甜之中带着淡淡的油香。待到棉桃成熟,果皮自行绽开,蓬松细软的白棉翻涌而出,像憋了许久终于开怀大笑。拾棉、剥棉、晒棉这些细碎手工,我儿时总跟着长辈搭手,劳作一日下来指尖酸痛难忍。晒干的棉壳是极好柴火,烧起来火势旺烈,噼啪作响;弹棉余下的棉籽可榨油食用,只是香气远不及菜油醇厚。
最难忘奶奶坐在土炕纺线的模样。她盘腿稳坐,纺车嗡嗡低吟,昏昏欲睡的我靠着一旁打盹,一觉睡醒,她依旧未曾停歇。一手转动纺轮,一手拇指与食指轻捏棉捻,源源不断抽出匀细绵长白线。摇曳油灯、朦胧月色作底色,轮转锭飞,她手臂舒缓起落,勾勒出柔和动人的黑色剪影,静谧又温柔。儿时懵懂,总追问奶奶为啥日夜不停纺线,她带着满身疲惫缓缓作答:不纺线,一家人穿衣盖被从哪儿来?纺线极耗气力,久坐便腰酸腿麻、四肢酸胀;同时又极考验手艺,摇轮、抽线的力道节奏必须配合无间。那时的我不解生计艰辛,只觉纺车新奇有趣,时常缠磨奶奶要上手模仿,可双手总不协调,顾得摇车便忘了扯线,一通手忙脚乱,反倒添了不少麻烦。

从弹棉纺线,到牵线整经,再到上机织布,工序繁复精细,总要几位手艺熟稔的妇人联手操劳数日方能完成。织机开动之时,踏板上下起落,吱呀声响不绝,梭子牵引纬线在经线间往复穿梭,哐当机杼声声不息。卷布轴上土布一寸寸堆叠变长,织布妇人手脚协同,跟着梭子左顾又看的眼神藏着踏实安稳的烟火期盼,织完一匹布为一家大小做衣裳。
时代变迁冲淡了手工纺织的踪迹。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机械化纺织兴起,老式家用织机慢慢淡出日常;八十年代土地包产到户,家家户户一心经营土地果园、发展养殖,织布机彻底闲置下来。即便家中嫁娶置办嫁妆,主妇们也图省事,直接采买工厂染好的各色纱线,仅用旧织机简单编织。我结婚时铺的床单,便是婆母趁农闲上机织就,蓝白格子清雅朴素,红绿条纹热闹喜庆,每一缕棉线,都缠裹着长辈对晚辈绵长的惦念与祝福。
现代化纺织产业飞速发展,千百年来束缚女子的针线劳作终于停歇,手工纺布的旧时代缓缓落幕。从前日日捻线织布的双手,如今空余时或是围坐搓麻将,或是捧着手机消遣。这台被时代下架的织布机,在老宅墙角沉寂数十载,蒙尘封存过往。此刻静静凝望旧织机,尘封的回忆骤然鲜活,让我俨然在札札机杼声里触摸到往昔烟火日子的温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