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端午

文/刘亚先

农历五月初三，乡下的堂弟打电话对我说：“嫂子呀，我是老歪！你跟我哥去上海待了十二年哈，把孙女陪上大学了，今年可算回德惠养老啦，我听了乐坏了！我这腿脚不利索，你俩住在老家那时候，没少拉帮我，老弟我都记在心里头呢！你们走出去以后这些年哪，乡亲们也没少帮我。我呀，明天杀猪，借着过节这个机会请大伙儿吃顿饭，你跟我哥明天早晨就回来，可别等到初五那天再往回蹽！你俩若是不回来，可别说我再也不认你们啦！”

我听出他的恳切，便高兴地答应：“放心吧，老弟，我俩一定回去！”

出租车在102国道上疾驰。近景，在匆匆后撤；远影在缓缓前移，大地悠闲自得地铺展着春之画卷。

沿途那一条条平坦的乡路，那一片片翠绿的禾苗，那一栋栋红砖鸡舍，那一排排塑料大棚都在告诉我：我的故乡德惠不再是穷乡。

太阳刚出山，我俩就到了老歪家。

此时，猪已从镇上的屠宰场拉回来了，正在割肉下锅，灌血肠。

几个前来助炊的小媳妇在帮着老歪的妻子烩酸菜、切青菜、拌凉菜。

老歪告诉我，之所以初四这天杀猪，是因为过节那天谁都得在自己家过，而且，过完节从外地回来的人也会离开家乡，想再凑齐就不那么容易了。

老歪邀请的乡里乡亲有七八十个，这么多的人若都在自家的小二楼里进餐，肯定会挤得慌，而且楼上楼下地传菜也不方便，因此，把桌凳都摆在了后院的海棠树、杏树底下，这里又宽敞又凉快，加之有圆溜溜的青果儿和已经揽黄的杏子陪着，心情自会格外舒畅。

村民们聚餐时，喜欢年轻的男人凑在一起，妇女和儿童凑在一起，老人与老人凑在一起。

活乐子的老婆是中年人，却非挨着我坐不可，说她最喜欢听我唠嗑儿。

我同老伴与乡亲们一一打过招呼之后才安然落座。乡亲们的亲热劲儿让人非常感动。遗憾的是，在人群里没能见到最想念的五爷和二娘。

开宴之前，徐满仓大叔挑来了两大筐香瓜，乐呵呵地告诉人们：这是他家大棚里刚开园的八里香，趁着人齐，送过来让大伙儿尝个鲜。

活乐子媳妇指着那两大筐香瓜让我瞧，附在我的耳边说：“这个徐大叔啊，前些年，那家伙抠的，恨不能拉屎拿着筷子，谁上他家借两碗米都费劲！这会儿，你看大量的！这些刚开圆的八里香，至少能卖八百元钱！你想想，有谁吃了不夸他个好儿？”

我拍了拍活乐子媳妇的肩膀，一字一板地说：“这就应了管仲说的那句话——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啊！”活乐子媳妇眨着眼思忖了一会儿，对我伸出了大拇指。

席间，我发现大吃二喝的人少，热衷于聊天的人多。

男人们大多聊些国际国内的大事件；妇女们的话题集中在讲婆婆、贬丈夫、显日子、夸孩子。老人们则喜欢抚今追昔，忆苦思甜。

说到吃：过去盘子里有块肉，谁都想抢到自己的嘴里，如今都把菜里头的肉往旁边扒拉；说到穿：过去穿的衣裳打补丁还不算，连那双不值几个钱的袜子都补了一层又一层。如今想穿啥就买啥，时尚的，名牌的，许多好衣服没等穿旧了就当作破烂往外扔；说到住房：从前那老茅草房，春天怕风卷跑苫房草，夏天怕雨鹐掉墙上泥，冬天满屋挂白霜。如今的住房，除了没有城里的楼层高，其他的都与城里差不多。

听了这些真心实意的知足话儿，老伴催促我把这些都记录下来，留做文学创作的素材。我笑笑说：“谢谢老哥关注，我已经记在心里啦！”

席间，老歪在给乡亲们敬酒的时候，一遍又一遍表示感谢。说是若没有大家的帮助，他一个瘸腿吧唧的人哪有能力一下子包了十八垧地？若不是收入多，哪能盖起小洋楼？若是没有小洋楼，像他这种四十多岁的光棍子，咋能招来黄花大闺女？乡亲们则回答：若不是实现了机械化，自家的地都忙不过来，谁还顾得去帮你？也是因为你老歪腿歪心不歪，又不甘落后，才捞到黄花女儿做媳妇儿。大家说说笑笑，开心又热闹。

本打算散了席就去看五爷的，没想到五爷先来看我俩了。

五爷把他开来的小型农用三轮车停在大门外，从车上抱下来一捆翠绿的苇叶和一把艾蒿，一进院就亮开了洪钟似的大嗓门儿：“我说老歪两口子呀，五爷我没来吃猪肉，你俩可别挑礼儿，我是怕招上那‘三高’，就连抽了一辈子的烟我都给戒啦，不为别的，只为多活几年！”

然后，又对我和我的老伴说：“听说你们公母俩回来养老啦？你俩都六十刚挂零儿，养啥老呀？不过，落叶总是要归根的！”

我见五爷那口整齐白亮的牙齿，禁不住夸赞道：“五爷，您老偌大年纪了，竟有这样好的牙齿，这是修来的福呀！”

五爷朗声笑道：“啥呀？镶的，满口都是烤瓷的！早些年，镶一颗石膏的都舍不得花钱，现在，一把就甩出两三万块！”

笑过，五爷告诉我俩：苇叶是他家鱼塘边长的，用新鲜的苇叶包粽子，有一股清香味儿，买的那干巴粽叶就差劲；艾蒿是他在自家果园的树空儿里栽的，如今粮食值钱了，荒草界呀，坟周围呀，都种上了大苞米，人们采艾蒿就不那么容易了，他今天就是用小三轮拉着这两样东西送给各家各户过节用的。

听了五爷的讲述，我又忍不住感叹道：“五爷呀，且不说您身子骨有多么硬朗，仅凭您的这份仁爱之心，也会活过百岁的！”

五爷听了，又哈哈笑道：“托习近平总书记的福，如今的日子过得这么好，活到两百岁我都不嫌多呀！”

说完，骑上他的三轮车，又去送爱心了。

五爷走后，老伴对我说：“咱俩抓紧时间去拜望二娘吧，若不，又被动啦！”

进得屋来，见二娘正坐在炕上绣荷包，凑近一瞧，呀！大红荷包上面，绣的是一对儿美鸳鸯。

我惊讶地嚷道：“哎呀！我的好二娘啊，80多岁的老太太还能巧绣鸳鸯，眼神儿这么好，可真是奇迹！”

二娘笑着说：“哪呀？白内障手术过啦！免费的，国家光明工程！你俩先坐下等一会儿咱们仨再唠嗑儿，我这个活儿挺急的，耽误不得！”

“啊一一不用您说我就明白啦！肯定是您那没过门儿的孙子媳妇明天来您这儿过节，您忙着绣个荷包给她戴！”

二娘抬起头瞥了我一眼，嗔道：“自作聪明了不是？这是你七婶子求我给绣的 ！”  “啊？七婶子？哪个七婶子？”“你还有几个七婶子？就是我的那个亲妯娌老七家里的！你七叔不是前年殁了吗？你七婶子在电视的《乡里相亲》里头相中了一个老头儿，德惠的，退休工人，80啦，比你七婶子大两岁。你七婶嫌买的荷包净是用机器绣的，看着不如手绣的活泛，里头装的香料也不如自家种的香草那么香！就死乞白赖地让我给绣一个，我这都多少年不拿针儿啦！瞅她那心急火燎的样子，不绣咋整？”

“定情物？”“就是嘛！这个老蒯可真够不客气的，还给我下了任务啦：初四这天必须绣完了，让出租车给捎德惠去，她端午节早上好给老头儿戴在胸前！”

我的老伴笑嘻嘻地说道：“七婶子这是看了评剧《小女婿》，学起杨香草来啦！”我一本正经地回道：“晚辈不许笑话长辈，人家找的是老伴儿！”老伴梗着脖子说：“老伴儿不过是个叫法儿，实际上也是找对象儿嘛！”

说话间，听见大门口响起了汽车喇叭声，二大娘赶忙下炕去捎荷包。

回想起七婶子年轻时的腼腆，我在心里说：这真是时代在变，人的思想意识也在变啊！

初四这天，家家都用五爷给的苇叶包粽子。

老歪媳妇刚包好一盖帘粽子，那位绰号叫“差一分”的大学漏子李宏宇登门造访了。

他跟我俩寒暄几句之后，便直奔那一帘粽子去了，略一沉吟，便用两只手装作打竹板儿，一字一板地说道：

老歪叔您请听好，

听我说段数来宝。

土地承包称您心，

您把黑土变成金。

乡村振兴您最牛，

扒掉旧房盖新楼。

四十七岁娶娇妻，

娇妻是位面点师。

各种糕点都会做，

包的粽子真不错。

我的老婆手太笨，

想包粽子却费劲。

有心休她回娘家，

可惜她是孩他妈！

老歪听了，呵呵笑道：“你这个宏宇呀，好比是老母猪吃碗碴儿，肚子里的词儿（瓷）可真多！”

老歪媳妇瞟了老歪一眼说：“你傻呀？他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说罢，递给宏宇一个方便袋，告诉他：“把那一盖帘粽子都装去吧，我再包！”“那就谢谢嫂子啦！对您讲啊，我拿你的粽子不光为了解馋，也为了给孩子讲讲屈原！”“那好啊，小孩子就像小树似的，经常往直里扶，他就长不弯！”老歪媳妇说。

宏宇走后，老歪告诉我：这个宏宇因为差一分就没考上大学，曾经抑郁过好长一段时间，自从当选文化大院的管理员之后，才渐渐恢复过来。如今，他振作起来了，动辄就编个快板、写篇文章什么的，用广播喇叭做宣传，挺受大伙儿欢迎的。我说：“好！新形势下，不屈才！”

初五这天，借着灿烂的霞光，家家屋檐下都挂起了五颜六色的小葫芦，门楣上悬挂着一把艾蒿，门框上拴着一把小笤帚，人们用艾蒿水洗了头脸，在胸前戴上香荷包，还在脖颈、手腕、脚腕系上了五彩绳，便开始烧水煮粽子，炒菜。

清堂瓦舍，整洁院落，香气四溢，再加之这端午节特有的风情，让人感到了温馨而浓烈的人文气韵。

这时，文化大院的大喇叭里，先响起《谁不说俺家乡好》的乐曲，接着播放出宏宇专为宣传端午写的一首小诗：

端午佳节喜洋洋，

我把民俗说周详。

屋檐挂上小葫芦，

祝愿人们福禄旺。

葫芦还能纳晦气，

护佑家宅保安康。

门口拴上小笤帚，

霉气瘴气一扫光。

艾蒿悬挂门楣上，

驱虫避瘟、震慑邪祟，

保佑百姓免祸殃。

软粽清香是粽子，

缅怀屈原，赤心爱国，

壮志难酬宁投江，

流芳百世为榜样！

五月端阳阳气转，

全民阅读书更香。

我祝乡亲生活美满

精神愉快，事事顺遂，

一年更比一年强！

到了晚上，村长责成宏宇组织大家到文化大院PK歌曲，人们拍手称快。

村民们唱完老歌唱新歌，唱完红歌唱流行歌曲。女声合唱了《今天是个好日子》，男声合唱了《我爱我的祖国》，大合唱唱的是《在希望的田野上》，人们唱啊唱，一直唱到天破晓。

不多时，一轮红日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万道金光照亮了千山万水，也照在了老百姓的心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