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  阳  救  灾

作者：乔世祯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八月中旬的一个夜晚，电闪雷鸣，海涛依旧，已下了几天几夜的滂沱大雨仍在不知疲倦地下个不停。半夜时分，一阵咚咚敲门声震醒全家，只听门外传来急促的喊声：“小乔，小乔快起来，有事通知。”一听喊声，我立马披衣下地，打开外屋门，只见年过半百的郝队长穿着雨衣伫立在大雨中。我急忙将其让进屋内，只听他说，刚才接到总场电话，说辽阳地区太子河发洪水，叫我们队派6名民兵去参加抗洪救灾。和刘书记研究决定派你去，你能不能去。

 

我毫不犹豫应声答道：“能去，请领导放心，保证完成任务。”郝队长说：“那你准备下两天的干粮和淡水，早晨5点到队里集合，现在我去通知其他民兵。”说完出门，消失在雨帘里。

 

这年是我参加工作第二年，年纪轻轻，血气方刚，有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

 

这时全家都已醒来，奶奶和父母无不为我担心。我劝慰一番，然后做行前准备。奶奶帮助把几个苞面饼子，几块熟咸鱼干，一瓶淡水放进我平时上班装干粮的草绿色帆布挎包里。清晨4点多钟，告别家中亲人，冒雨赶到一里多远坐落在小平岛东南湾海边的队部。这时参加行动的民兵们都已陆续到齐。队长和书记做了简单的动员后，大家一齐来到海边，将3只救援用的作业小船装上总场派来的卡车上，并把橹、篙挽子（一种养殖生产用支筏、勾筏的工具）和潮撮子（船上舀水用）以及救生衣同时装进船舱。封好车后，我们依次登上车厢。这时已是清晨6点多钟，在队长、书记及工友们的送别声中，卡车直奔大连铁路西站而去。到达后，发现其它分场参加抗洪救灾人员和船只已到齐。大家七手八脚将50条小船装上平板货车车厢，然后封牢。人员全部集中在挂在机车后面一节客车厢里。八点整，一声长笛，火车启动。总场武装部黎部长带领我们这群生龙活虎的小伙子，一路向北，直赴辽阳。车过鞍山以北，由于地势平坦，到处被洪水淹没，有的路基受损，火车晃晃荡荡，一路上只能走走停停。待到达目的地辽阳南一个小站停靠时，已是晚八点多钟。领队的黎部长令大家在车厢里原地休息。第二天一大早，大家吃完带来的干粮，就开始从火车厢上卸船。由于铁路两旁已被洪水围困，大家把船只直接投放到铁路边水中。这时辽阳市政府抗洪救灾指挥部派人与我们取得联系，提出相关要求，指定救援区域。我们这次以民兵抗洪救灾救援队名义参加救援行动。这支近百人的救援队分成3个分队，每个分队三十余人，配备十余条小船，我在第一分队。灾情就是命令，准备就绪，各分队摇着小船向各自施救区域出发。放眼望去，辽阳地区方圆百里，已成泽国。田地里红高粱淹没水中，只露出红红的高粱大穗子，在水中摇曳。乡村里低洼处平房完全被洪水吞没；地势稍高的房屋，在漫无边际洪水中只露出屋顶；几处二三层小楼，像孤岛一样孤悬水中。一片片、一丛丛树林也浸泡在水里。我和师傅吴远智同乘一条船。此时他在后面摇橹，我站在船头，在昔日的村头巷口，用篙挽子扒拉水面漂浮的残枝败叶、死猫烂狗，开辟出一条狭窄航道，加快船行速度。远远望去，二里开外地势稍高的几幢平房顶上站满了人。看到有船只过来，人们纷纷招手呼救。见此情景，我们立刻加快摇船速度。船只靠近后，灾民们喜极而泣。据他们诉说，已经在雨里的房顶坚守两天两夜，缺吃少喝，饥寒交迫。附近已有多处老旧房屋倒塌，家毁人亡。眼前这几幢房屋也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倒塌危险。我们迅速把房顶上五十多名男女老少，分别转移到一分队十余条小船上，再送到十几里外的安置点。途中，我们把随身带的部分干粮递给饿得哇哇啼哭的孩子，把雨衣、救生衣脱下来披在体弱老人身上。

 

这次我们旅大水产养殖总场（大连水产养殖集团前身）派出的救援队，除我年龄最小（19岁），其余队员都是二十五六岁，个个都是闯海硬汉，斗浪高手。如今来到这里，面对洪涛激浪，胜似闲庭信步，毫不畏惧。我们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战斗精神，与洪水搏斗，争分夺秒，冒雨抢救受难灾民。一次，太子河支流一处堤坝决口，运送封堵决口沙袋的车辆，因通往堤坝的道路被洪水淹没而受阻。当地救灾指挥部命令我们摇船运送沙袋。救援队立刻驾小船向着受困车辆快速赶去。十几里水路，我们仅用三个多小时抵达。顾不上喘息擦汗，迅速把沙袋从陷在水里的卡车上卸下、装船，又立刻驶向二里外的决堤口。每条船装载一千多斤沙袋，小船行驶迟缓，我们便两人合力摇橹，提高行船速度。这时堤坝决口越来越大，若不能及时封堵，随时会发生溃坝，后果不堪设想。由于我们及时赶到，同堤上抢险人员一道，把上百袋沙袋投入决口，保住了堤坝。抢险人员竖起大拇指，称赞我们是来自大海边的生力军。

 

一天上午，我和师傅吴远智摇着小船，冒雨在洪水中搜寻救援。隐约听见不远处传来呼救声。循声望去，小树林里有人呼喊救命。我们马上把船摇过去，只见一对三十岁左右的男女蹲踞在树杈上。经询问得知，二人来自七里之外的村庄，是一对夫妻。洪水袭来之时，男子急中生智，拆下门板当作救生工具，把妻子孩子安置门板上，自己浮在水中推着门板艰难前行。不料洪水愈发凶猛，门板被打翻，三岁孩子瞬间被洪水卷走。夫妻二人在水里挣扎着攀住门板，被洪水冲进树林，侥幸抱住这棵大树得以活命。此时他们已经两天水米未进，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倘若我们没有及时赶到施救，二人必死无疑。

 

我们的分队长刘吉来，独自驾驶一条仅6马力尾挂机机动小船，整日穿梭于村落、田园、河汊之间，见人救人，见物捞物。哪里响起小机船突突的马达声，哪里的灾民就看到生的希望。他驾船每天往返受灾区域与安置点十余趟，仅凭这一条小船就救出灾民上百人，这条小船就是当时的“和平方舟”。

 

领队黎部长，是从解放战争烽火中走过来的老战士，始终保持革命军人优良传统。虽已年过半百，却身先士卒，哪里最危险就冲向哪里，和年轻队员一同奋战抗洪一线，极大鼓舞了我们民兵的斗志。

 

十天救灾，我们经受重重考验。雨过天晴，火辣辣的太阳炙烤大地。小船之上没有任何遮阴，我们只好脱光衣服，跳进浑浊洪水里，围着船游几圈降温。有时干粮淡水不能按时送达，只能忍饥挨饿。渴到实在难耐，就用水瓶从船边舀起洪水，静置沉淀之后再饮用。有时候救灾地点远离大本营——停靠小站的客车厢，夜里无法返回，就把小船拴牢在树杈上，用潮撮子舀净舱内积水，和衣蜷缩船舱过夜。第二天清晨醒来，脸上满是蚊虫叮咬的包块。

 

就是在这样恶劣环境下，我们圆满完成上级交付的任务：累计救出灾民两千余人，打捞各类物资、家禽牲畜不计其数。救援队全员平安，无一伤亡。灾后总结表彰大会上，我们受到辽阳市、旅大市两地政府表彰嘉奖。分队长刘吉来被授予抗洪救灾英模称号；民兵抗洪救灾救援队获评先进集体。

 

太子河，这条千百年来既造福沿岸百姓，又时常给人民生命财产带来深重灾难的河流，经过连年治理，旧貌换新颜。如今即便遭遇大雨，基本不再发生大规模洪水泛滥。我们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几乎每年接到指令奔赴朝阳抗洪救灾。两岸百姓安居乐业，书写着建设美好家园的崭新篇章。

 

多年以来，每当乘火车途经辽阳，眺望窗外广袤富饶大地，心中感慨万千。六十多年前，就在这片土地，我们摇着小船，于滔滔洪水中演绎无数动人故事，奉献自己火热青春。当年一同参与抗洪的黎部长、吴远智以及多位民兵战友已经相继离世；尚在人世的，也已是八十多岁老翁。当年队伍里年纪最小的我，如今也年过八旬。

 

那段刻骨铭心的经历，是我人生最值得书写的一页。

 

2025年11月19日

 

【作者简介】

        乔世祯，生于1945年，1962年参加工作，大连水产养殖集团工作一直于2002年退休。退休前多年担任集团下属书记工作，1984年在职就读大连工人大学中文专业，1987年毕业。本人爱好写作，参加工作第一年18岁时就写出第一篇文章《我的船长》如今我已80余岁，仍钟爱写作。愿在书田耕耘中，寻找人生快乐。现为大连市作家协会会员。2024年荣获中共中央颁发光荣在党50周年纪念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