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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终南古镇进士第一人
——循吏郝适传记
文/孙治民
周至终南古镇,自古为文脉渊薮之地。旧置终南县,千年城垣历经岁月风雨,虽残垣斑驳,然崇文尚读之风,世代赓续不绝。民间口传,刚正秉直的钟馗即降生此地,逸事流传乡野,千载不息。有清一代,北堡路氏科甲鼎盛,一门五进士,父子双翰林,蒲编堂之誉名动关中。世人多知路家辉赫,却鲜闻北堡早有进士郝适,为清代终南本土登科之第一人。
郝适生于古镇北堡耕读之家,祖辈力田务本,以诗书教化子弟。其人性情沉静端凝,敦厚内敛,不喜虚饰张扬,遇事审慎思辨,不执偏激。待人宽厚有度,胸中自有操守,见乡闾百姓遭欺凌,则常怀不平,骨子里承袭着关中子弟的刚直风骨。彼时关中农家生计拮据,寒门士子改换门庭,唯科考一途可依。北堡紧邻旧县治,私塾栉比,文风蔚然。郝适自幼体察民生维艰,耐劳吃苦,沉心向学。农忙之时追随父兄躬耕陇亩,耕获诸事皆能熟谙;白日劳作于田野,满身尘垢倦乏,归家仍秉灯夜读,不敢懈怠。及至农闲,便闭门研诵典籍,常至夜半方休。纵然学业日进,亦从不恃才矜傲,恭谨谦退,乡党皆称其少年老成。
渭水之滨的耕读岁月,让他切身感知底层黎庶谋生之苦。这份源于乡土的体察,铭刻于心,也奠定了他日后异地为官体恤民瘼的初心。数十载寒窗磨砺,自童生擢为秀才,复赴省城应试乡试,几经顿挫,始得中举。中举之后,他并未止步,深知举人虽有入仕资格,若要践履济世安民的抱负,仍需赴京师闯过会试一关。
乾隆二十五年春,北国余寒未消,郝适简整行装,负箧辞亲,踏上赴京赶考的迢迢长路。周至去京师千里迢遥,关山层叠,多凭徒步跋涉。一路风餐露宿,渴饮山泉,夜宿荒驿,履敝衣尘,风雪险途尽数亲历。同赴春闱者不乏世家子弟,车马仆侍相随,衣裘华美;郝适布衣素履,不攀附权贵,不曲意逢迎,旅途之中依旧手不释卷,潜心揣摩经义。
抵京之后,春闱会试启幕。礼部贡院汇聚天下举子,人声攘攘。入场必行严检,禁绝夹带舞弊。号舍狭促,会试连开三场,每场三昼夜,食宿起居皆囿于斗室。春寒料峭,宵分寒气侵骨,不少士子饥寒交迫,心绪纷扰,下笔潦草。郝适定力沉毅,静坐号舍凝神挥毫,将数十年所学倾付于卷牍。所作制义摒弃浮华辞采,行文尽显关中士子务实识见,论及民生时务,字字恳切平实。三场试毕,虽身心俱疲,心中却坦荡澄明,不以得失萦怀,唯愿不负寒窗苦志。
放榜之日,贡院墙外人头攒动。郝适置身人潮,见己名赫然榜上,荣列贡士。会试得中,尚需赴保和殿参加殿试,由天子亲试,定其等第,不复黜落。殿试自辰时至酉时,殿宇森肃,侍卫环列,四下寂然。面对帝王策问,诸多士子刻意雕琢文辞,曲意迎合。郝适守正持本心,对策力斥虚浮之论,将乡居所见民间疾苦敷陈于文,条列安邦恤民之策。
金榜颁下,郝适高中庚辰科进士。捷报传归北堡,阖村欢腾。乡野得一进士,是一方故土莫大之荣,乡邻奔走相告,登门称贺。即便一朝登第,郝适依旧质朴沉静,厌弃浮华交际,全无骄矜之态,始终保有农家子弟的谦抑本色。亲友中有劝其借机交结权贵,为仕途铺路者,皆淡然婉拒,矢志居官当造福一方。经吏部铨选,授江西南昌府奉新知县。
拜别故土父老,辞别终南、渭水,郝适启行南下赴任。千里途程,越秦岭,渡汉水,历尽跋涉之苦,方抵赣西北奉新县。
奉新潦河横贯县境,丘陵绵亘,可耕平畴有限。此地人文蔚起,宋应星即为邑中先贤,境内书院林立,向学之风炽盛。然山多田少,生民生计窘迫,因山林、田亩、水源而起的纷争迭起,讼案累累。一县之令,总揽刑名断狱、赋税征收、劝课农桑、仓储赈济、教化风俗诸务,千端万绪集于一身。
郝适秉性宽厚,理政则严明果决。莅任之初,首重整肃衙署,严束吏役。彼时差人常借下乡公干滋扰乡户,借机勒索盘剥。郝适颁行禁令,严禁胥吏侵渔百姓,力行休养生息,不加重民间负担。待属吏虽温厚,然遇贪私扰民者,绝不宽宥,依规惩戒,毫不姑息。
乡闾之间,常因田产、水源积怨,累岁缠讼不休。郝适审案不尚刑求,耐心听取两造陈情,详核契约档册;若地界难于辨明,便轻骑简从,亲赴乡野实地勘验。凡可调解息争者,便悉心劝导,不令百姓困于讼累,耗散资财;对搬弄是非、借讼渔利之徒,则严加惩办,以靖乡俗。
其为政务本崇实,鄙弃官场送往迎来之虚文缛节。每值春耕秋收紧要之时,不带仆从,独自巡历村落,察访农事民情,劝民力耕,主持修缮塘堰陂渠,保障山地农田灌溉。奉新多山,抗御旱涝之力薄弱,一遇歉岁,百姓便易陷饥馁。他格外看重常平仓,严格稽核仓谷出入,严防官吏克扣侵吞,以备荒年赈济穷民。
治政以教化为根本。郝适到任时,奉新文庙学宫久经风雨摧蚀,殿宇倾颓,垣墙剥落,士子无讲学祀孔之所。他多方奔走筹募经费,主持重修文庙学宫,竣工立《重建学宫记》碑以纪其事。
学宫一新,郝适时常莅临县学书院,考校生员课业,对贫寒而勤学之士多有奖掖。巡行乡邑宣讲乡约,倡行忠孝和睦,淳化一方风化。为人清正耿介,不慕货利,乡绅馈送一概摒绝,罢除奢靡应酬,在士民之间留下清誉。
郝适任职奉新六七载,境内安靖,无大灾乱。其人素来淡泊荣名,不务哗众之举,一心务实理政,亦不刻意邀功,是以旧志仅于职官题名录其名籍,未入《名宦列传》。
乾隆三十四年六月,朝廷降旨调迁,郝适授四川南部县知县,远赴巴山蜀水。辞别赣西潦河,溯长江而上,舟楫颠簸,备尝蜀道艰险,抵达嘉陵江畔南部县。此地水陆辐辏,户口繁庶,嘉陵江沃润千里平野,而江水泛滥又时常冲毁田庐。码头商旅云集,商事田土纠纷错综复杂,治理之难不亚于奉新。
入蜀履职,郝适恪守既往为政之道。简省繁缛仪制,杜绝馈遗请托,严管衙署差役。断狱重实情,优先调解息讼,不轻施刑罚。沿江堤堰关乎阖县农本,他屡次下乡巡阅水利,督饬民众疏浚河道、加固堤岸,防范江患。逢岁收歉薄,则逐一盘核官仓储粮,竭力保全底层百姓生计。
邑内县学屋宇颓敝,郝适筹措经费修葺文庙书院,按月督察诸生课业,激励寒门向学,推行乡约教化,移风易俗。处置公务之时,虚心采纳乡中耆旧建言,不独断专行,唯求地方宁谧。道光《南部县志·职官志》仅存简录:“郝适,陕西盩厔人,乾隆三十四年六月任。”寥寥数语,留存下这位关中士子宦蜀的历史痕迹。
数载蜀地宦游倏忽而逝,郝适南部县任满。心性澹泊,无意钻营攀附求取升迁,遂收拾简易行装,启程归关中。千里归途,遥望终南群峰巍峨,耳听渭水滔滔奔涌,漂泊在外十余年的游子,终于归返北堡故土。
两任州县,郝适操守清廉,未曾蓄积厚产。归乡之后安守俭素,从不向人夸耀旧日官秩,全无官僚排场。闲暇漫步郊野,与乡中老者闲话农桑诗书。遇乡里后生向学,便谆谆告诫,谨守耕读传家之训。但凡乡中公益,力所能及,必捐资出力相助。多数乡邻只知本村出过一位进士,却不知其在赣蜀两地实实在在的治绩。
岁月更迭,世事沧桑。郝适毕生未曾刊刻文集,书札文稿尽数散佚。奉新、南部旧志,亦只存姓名、任职记录,未为其专立传记。数十年后,北堡路氏家族臻于鼎盛,路德、路慎庄父子跻身翰林,蒲编堂光耀关中。路家声名煊赫,早年登科的郝适,便渐渐湮没于故纸尘埃。再加旧《盩厔县志》传抄讹写,后世欲完整还原先贤事迹,愈觉艰难。
纵观郝适一生,起于终南乡土,青灯苦读,历乡试、会试、殿试层层大比,得成进士,为清代终南古镇本土登科第一人。其人沉静敦厚,外柔内刚,淡于名利而心寄苍生,不擅官场周旋,却恪尽循吏本分。宦游江南巴蜀,两握县符。身为基层官吏,未居庙堂之高,无震古烁今之伟业,亦无鸿文传世,然持守清廉,整饬胥役,体恤民隐,劝农兴学,不逐虚誉,唯愿治下百姓安居乐业。
古往今来,青史载名多为王侯儒宗,而维系四海安定的,正是千千万万恪职尽责的地方官吏。他们守一方疆土,不慕荣华,把一腔赤诚交付土地与黎民。郝适得渭水滋养,开终南清代科甲先声,树立耕读清廉之范式。足迹跨秦岭、越长江,将关中敦厚质朴之风播于赣蜀。
终南巍巍,万古屹立;渭水汤汤,不舍昼夜。先贤功业虽埋没于残碑断简,而清正爱民的风骨,终不为流年销蚀。今日梳理终南文脉,既当称颂路氏翰林的盖世荣光,亦应铭记循吏郝适的赤子初心。斯人虽往,风范长存,这份耕读守正的精神,将持续砥砺后世乡人崇文笃行,继往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