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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叫她外婆
文/华之
天已经黑了,车多,风大,汽笛声乱。街道上动荡起伏,像一片海。
弟弟开车,载着我和母亲往老家赶。
外婆前天病重,母亲在老家守了一天,返回县城把寿衣都买了,外婆又缓过来了,母亲催着我和弟弟下班后回去探望。
乡村的夜晚黑得更早,村路昏白如浮,房屋暗影如堡,看不见一个人,狗也不叫,谁家院门里漏出一线来自堂屋的灯光,幽深如另一个世界。夜色紧裹的村庄,陌生得像错位的棋盘,我已完全分不清东西南北。
好在弟弟路熟,七拐八弯才来到二舅家。
推开虚掩的铁门,院子里黑黝黝的,风从屋顶掠过,墙角一片白色的类似塑料纸的东西飘起一角,哗啦哗啦响。我和弟弟掂着牛奶和点心,母亲走到上房门前,掀开沉重的棉布帘子,屋里的灯光在地上泄出一个橘黄的尖角。
黑灰的煤球炉子,坐一只半旧热水壶,长长的铝皮烟囱弯成直角,从窗户里穿出去,二舅和二妗正围着火炉吃饭,几只碗碟,玉米糁稀饭,咸菜,淡淡的水汽和煤烟味。一只白底黑花的猫,见人迅速窜到门后。
地上堆了许多礼品盒,沙发上凌乱地放着大包小包营养品之类的东西,大约很多亲戚已经来过了。外婆躺在靠墙的小床上,身上盖着厚被子,被子上搭了毛毯,毯子上还有棉袄和棉裤,鼓鼓囊囊堆得老高。
母亲走过去喊妈,外婆头上的绒线帽子动了一下,从被窝里探出半张清瘦的两腮塌陷的脸来。母亲把外婆扶起来,披了棉衣,背后垫了靠枕,让她半躺着,又把她的帽子戴正,几根白发拨到耳后。外婆一边任母亲摆布,一边笑嘻嘻地扯着母亲的衣襟说,你来啦。
外婆今年九十六岁,身体没啥毛病,除了不认人。她把所有人都叫你,这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指代,亲切,却也边界清晰。
母亲佯装生气,大声说,我是你闺女,又忘了。
我闺女?外婆歪着头想了想,若有所思地啊了一声。
我和弟弟上前问候外婆,她还是笑着说,你们也来了。我笃定外婆更不认识我俩,她的眼睛里有热情,但更多的是稀奇。
二舅说外婆今天中午吃了大半碗饭,晚上又喝了一小碗粥,气色好多了。二妗也抢着说她昨晚起了几次夜,给外婆盖了几次被子,还偷偷求告了神,保佑外婆活到一百岁。她说得很夸张,仿佛她和神是无话不谈的密友,这些私密的嘱托,只要她说出口,必得成全。
母亲没有接二妗的话,戳穿一些谎言已经没有意义。二妗一年在家中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月,她惯于外出折腾,做各种小生意,没赚到钱,也不想待在家里,还学会了对各种人撒谎。况且既然说到了神,相信神自有判断。
母亲在外婆身边坐下,取出特意在大师父蛋糕店买的金黄暄软的蛋糕,喂外婆吃了一块。母亲上次回来看外婆,外婆床头放了半块蛋糕,比石头还硬,扔到猫食盆里哐当作响,母亲难受了好久。
母亲不忍心苛责二舅,二舅一个人在家中照顾外婆,还伺候十几亩农田,许多时候自顾不暇,二妗又是个不沾屋里土的女人。二舅有一台三轮车,下地的时候经常把外婆也拉上,外婆坐在地头东看西看,自言自语,二舅埋头干活,不时抬头向地头看看,像小时候外婆下地带着他一样。
但小时候的田里热闹,有外公,还有母亲和大舅。干活的场景也像辛弃疾笔下的《村居》:大儿锄豆溪东,中儿正织鸡笼。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可时光转眼就走远,还拉拉扯扯带走很多人和事,比如外公,比如一家人一起下地的温馨场景。
仿佛只是几个日出日落,外婆放下手中的镰,走到地头乘凉,坐下时已是白发如雪,再也站不起来了。二舅扔掉手里的蚂蚱,走到田中央,捡起麦茬上的镰刀,额上已刻满风霜。雄心勃勃的大舅被远处的布谷叫醒,一路头也不回,追着它斑斓的翅膀走向异乡的城市。而美丽又能干的母亲,说是回家做饭,却在另一家屋檐下的灶台前,烟熏火燎,忙了大半辈子。田里麦子,豆子,玉米轮番接力生长,地堰边翩飞的布谷,叫声和从前一模一样。疲累的外公在不远处一个半圆的土丘下歇息,安详地听着过往的风声和草尖摇曳的清音,再也不愿睁开眼睛。流经这个家族谱系的时间,像一条温吞的河流,一边在某个地方温情地涡漩,重现一些熟悉的过往和片段,一边又无情地分叉,延展,向远方流去。
母亲看着外婆一口一口把蛋糕吃完,眼里有些出神,时光肯定又在此处回环了片刻,把母亲的记忆往深处拉了拉。母亲喂外婆喝了几口水,外婆嫌水不甜,摇着头说不喝了,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拍拍肚子的位置,说饱饱的。外婆的手像鸡爪,枯瘦的只剩一层皮,布满褐色斑点。
母亲把外婆的手塞回被窝,帮外婆掖掖被角,又使劲按按,像是怕漏风,转过身和二舅说话。二舅说,昨晚大舅和外婆视频,大舅在那头哭,外婆在这头笑,大舅说东,外婆答西,大舅管外婆叫妈,外婆管大舅叫哥,最后大舅也气笑了。母亲和二舅也笑起来,边笑边叹气。二妗在边上叽叽喳喳,说些没要紧的,没人理她。
二舅又说了医生的诊断,最后说到了棺材,寿衣,还有一些身后事。
外婆的脸陷在浅棕色毛线帽子里,几乎浑然一体,全是软沓沓的褶皱,唯有瓷白的假牙齐整而诡异,在她笑嘻嘻的嘴里时隐时现。她干枯的手偷偷从被窝伸出来,不停抚弄母亲的背,还伸手去够母亲脑后扎的小辫。看外婆的表情,完全像是在听别人的事情,大家都知道她糊涂了,说话也不避讳。
我看着外婆,觉得她很可怜。她租住在人间的一角,但租期已经临近,最爱她的女儿和儿子们,正在为她准备远行的衣物,她却浑然不觉。
有一天,她睡的这张小床会变得空空荡荡吧,上面堆满杂物,或者收起放入仓库,却再也没有她的温度。她的衣服,鞋子,铺盖过的单子,被褥,都会被一把火烧掉,而她,也将像一封地址不明的信,被遥遥无期地寄出去。
大约从前年开始,外婆每次出门都迷路,丢过无数次,又被家人找回来无数次,上过电视台,发过寻人启事,遇到过陌生的好心人,也经历过许多有惊无险的遭遇。这次,她孤身一人,要去一个未知的地方,一路上没有门牌,没有路标,也没有同行的人,她能否走到一个连迷路也不会害怕的地方,然后,好好地睡一觉呢。
可好在外婆糊涂了,关于时间,年龄,身份,标签,责任,重担,她都记不起了,包括儿女的亲疏,冬天的冷暖,衰老的折磨,还有死神的惦记,都被一场弥天的浓雾完全隐去。现在,她苍老的皮囊下,空旷,干净,住着一个无所牵绊的灵魂。
一个遗忘了所有的人,会是一个很轻松的人吧,她只有自己,只在当下,人间再没有什么能束缚她。
母亲说着话,不时转过身安抚外婆,有时捏捏她的手,有时隔着被子拍拍她,外婆立刻变得乖乖的,温顺且满足,和卧在床脚的那只大猫一样。
夜深了,有风掀动棉布帘子,发出咔嗒咔嗒的轻响。母亲起身要走,外婆赶紧坐起来,拉着母亲的手,像孩子一样依依不舍,又有点不知所措,眼神慌张得让人心疼,反复确认让我们明天再来玩。二舅给外婆手里塞了一块饼干,她才松开母亲的手。
我没有再叫她外婆,也没有和她告别。外婆这个称呼,又衰老,又沉重,会压着她。现在,她只是一个心事简纯的孩子。
回家的路上,母亲忧伤地说,你的外婆不认识我了,将来,我也可能不认识你们吧。说完叹气,把我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竭力要记住一些事情。弟弟开着车,轻咳了一声。我赶紧安慰母亲,不会的。
可我的心在暗处战栗:死亡是一道窄门,只容一人通过。人在最后都得松开所有的手,连一个称呼也带不走。但唯其那时,它才和人生的开头形成完美闭环,接通最初的自在和圆满。
母亲,我们都不要怕,像外婆一样。

作者简介:
范江华,女,七零后,笔名华之,三门峡市作协副主席,现就职于渑池县文联。作品散见于《散文》《散文选刊》《散文百家》《安徽文学》等杂志,2024年获四川散文奖。出版有散文集《穿行》《梦回雅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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