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岭深处，那盖不灭的灯

文/姚森

丙午年仲夏，苗岭群山绿意铺陈，蝉鸣漫彻山谷，暑气裹挟着山野的燥热，笼罩着这片幽深而静谧的湘西大地。

某日午后，我翻看朋友圈，一则质朴的喜讯倏然抚平了盛夏的浮躁：泸溪县潭溪镇小陂流村明志书屋创办人向民志老师发文，本年度中考，十余名从明志书屋走出的学子成功斩获县属高中录取资格。

我由衷地点赞祝福。当指尖落下的瞬间，我心底泛起绵长涟漪；这间藏于闭塞苗岭的乡村书屋，无闹市繁华加持，无优质资源赋能，何以在贫瘠山野间，岁岁培育硕果，绽放出生生不息的希望？

这份疑问，在五月的一次走访中，终于寻得答案。

彼时，泸溪县图书馆开展“提质增效·书香惠民”活动，我随陈副馆长一行人，奔赴小陂流村，为明志书屋捐赠图书。

汽车在盘山公路颠簸半个多小时后抵达村口，然后我们踏着凹凸的乡间小路缓步前行。山路蜿蜒，青山环抱，一处置身山水之间的书屋，静静伫立在山野尽头，这便是声名远扬的明志书屋。

未至门前，一道单薄的身影映入眼帘。只见年近花甲的向民志老师，坐在两张老旧小板凳上，以手挪身，热忱地朝我们挥手致意，那带着乡音的问候质朴而温暖。后来我才得知，彼时他腿部钢板取出手术刚满一周，尚在术后静养期，医嘱再三叮嘱卧床休息。可他牵挂书屋、惦念孩童，因此不顾身体病痛，提前归来守护这片深山精神家园。

细看老者，岁月纹路爬满脸庞，两鬓染尽霜华，身下磨得发亮的板凳，似在无声地诉说着他半生坎坷。纵使久病初愈，但他眼中却无半分倦念； 眼眸澄潵通透，如武水河底洗尽铅华的卵石，藏着风雨不改的坚定与热忱。那一刻，“折翼之鹰志愈刚，笑对沧桑写华章”的诗句涌上心头，这便是向民志一生最贴切、最动人的写照。

明志书屋新旧相融、风韵天成。崭新的砖房墙上，“泸溪县图书馆分馆”的牌匾熠熠生辉；古朴老木屋的外壁，层层悬挂着“小陂流关爱之家”“ 泸溪县乡村振兴学习点”等荣誉牌匾。一块块材质各异的牌匾，堆叠着十余载的岁月沉淀，不是浮华的装饰，而是一位老者默默坚守的时光勋章，镌刻着书屋一路成长的风雨历程。

步入二楼阅览室，五十平方米的空间整洁静谧、井然有序。中央的长条书桌干净素雅，四周书架整齐林立，文学经典、科普读物、农技书籍分门别类、满满当当，袅袅书香沁人心脾。墙面挂满省级、州级阅读示范基地荣誉奖牌。亮眼夺目。书柜上方，“读书改变命运，知识点亮人生”的标语醒目矗立，朴素的字迹里，藏着向民志最纯粹的期许，盼深山孩童以书为梯、奔赴远方。

书桌一角，一本泛黄的《农家书屋借阅登记本》令人动容。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字迹虽不算工整，却一笔一画、认真恳切。这本普通的登记本，承载着厚重的温度：它记录着乡村孩子对知识的热切渴求，记录着向民志十余载日复一日的坚守，更藏着一盏书香明灯，在苗岭深处，为无数山野少年照亮逐梦前路。

凭窗远眺，武水河流水悠悠、岁岁东流。潺潺水声穿越数十年时光，仿佛依旧慰藉着那个命运多舛的少年，见证着向民志跌宕坚韧的年少岁月。

1970年，向民志生于苗岭深山，是家中唯一幸存的孩子。命运残酷，他天生双腿残疾，无法站立行走。那个年代的苗寨闭塞落后、缺医少药，父母倾尽所有、四处求医，终究无力改变现状。乡邻纷纷叹息，认定这个残缺的孩子，此生终将困于深山、无望一生。可向民志骨子里藏着苗山儿女的倔强，从不认命、绝不低头。

到了入学年纪，父母忙于农耕生计，无暇接送。为了读书，他找来废旧轮胎皮绑在膝盖上，以膝代足，开启了匍匐求学的艰辛之路。数百米的山路，寻常孩童十余分钟即可抵达，他却要爬行半个多钟头。晴天尘土满身，雨天泥泞刺骨，膝盖反复磨损、结痂、溃烂，斑驳伤痕遍布双膝。可他始终紧紧护住怀中书本，任凭身体受苦，绝不让笔墨书香沾染半分泥泞。

六年小学，二千多个日夜，他匍匐前行、从未退缩。膝盖上层层的伤疤，是他年少最坚韧的勋章，镌刻着他不向命运屈膝的少年风骨。

小学毕业后，遥远的路途彻底截断了他继续求学之路，使他坠入了人生最灰暗的低谷。

无数个晨昏，他独坐武水河畔，望着流水东流、看着水中佝偻的倒影，满心酸涩绝望，甚至一度想随流水解脱苦难。

所幸，细碎的人间温暖，一次次拉住濒临绝境的他。深夜油灯下，母亲缝补轮胎皮的温柔身影，父亲省吃俭用为他订阅书刊的默默偏爱，山谷清晨的缕缕晨光，点点暖意汇聚成光，支撑他走出迷茫、重拾勇气。

真正重塑他人生的，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书。挚友的馈赠，让他在昏暗灯火下读懂了生命的真谛。保尔不屈抗争的一生深深震撼了他，“人最宝贵的是生命”这句箴言，如破晓惊雷，劈开了他心底多年的阴霾，让他彻底涅槃重生。此后，他每日爬行两里山路，前往村委会读书阅报、汲取养分，以书为翼，挣脱命运的枷锁，最终使他成成为了远近闻名的“读书痴”。

苦心人，天不负。1985年，八分钱的稿费，是他人生第一份收获，让他坚定了笔墨耕耘的初心。自此，他笔耕不辍、屡结硕果：1997年，散文《白衣天使》刊发杂志；2002年，散文集《送你一把相思豆》出版；2007年，他耗时数年整理的三千首湘西民歌集结成册《湘西情歌》：2012年，《湘西木叶情》问世，填补了湘西民族情歌出版空白，成为乡土文化传承的珍贵典籍。

功成名就，他却淡泊虚名，心系乡梓。看着村寨百余名留守儿童无人看管，终日虚度光阴、无所事事，他仿佛看见了年少无助的自己。大山隔绝山海，留守孩童缺乏陪伴与指引，一个朴素的心愿在他心底扎根：为深山孩子建一间书屋，给他们一方向阳成长的精神港湾。

为了这份初心，他倾尽半生积蓄，拿出省吃俭用攒下的十万元血汗钱。对于身有残疾、无固定收入的他而言，这笔钱财是数十年粗茶淡饭、勤俭自持积攒的全部底气。历经无数艰辛，2016年2月16日，湖南省首家农民自办乡村书屋——明志书屋，在苗岭深山正式落成。

一盏希望之灯，从此长照山野。

十余年来，在文旅部门与社会爱心人士的助力下，书屋藏书从数百册增至一万五千余册，品类齐全、惠及四方，并成功获评泸溪县图书馆首家村级分馆。他常年对接高校志愿者，在寒暑假开展免费课业辅导，完善书屋基础设施，让深山孩子在家门口便能享受优质的阅读与学习环境。

十载耕耘，硕果累累。这间深山书屋培育出八十余名高中生、十余位大学生，今年仲夏再添十数名中考及第的少年。

谈及学子们的成长，向民志满眼温柔与自豪：“只要孩子们能读书走出大山，我所有的付出都值得。”这简单的话语，却藏着最纯粹的坚守与大爱。

一万多个日夜，书屋全年无休、灯火长明，累计服务乡村儿童超万人次。昔日匍匐求学的苦难少年，终成守护一方孩童的深山守灯人。他先后获评“湖南好人”“中国好人”“全国十大读书人物”等荣誉，书屋也斩获多项省、国家级书香称号，被主流媒体争相报道，成为湘西极具影响力的乡村公益品牌。

临别之时，我问及书屋的传承与未来。他望向窗外青山，眼底掠过一丝忧虑：“书屋无专职管理员、无固定经费，全靠我和志愿者苦苦支撑。”片刻沉默后，他目光坚毅，字字铿锵：“只要我尚在人世，便会日日坚守，永不言弃。”

话音刚落，仲夏的暴雨骤然倾盆，雨点叩击屋瓦，声震山谷，宛若天地为这份半生坚守奏响的赞歌。我们挥手作别，车行远山，蓦然回首。烟雨朦胧中，书屋灯火穿透层层雨幕，明亮如初、屹立不倒。

向民志说：“生活给了我多少积雪，我就能遇到多少个春天。”返程途中，我的心绪久久激荡。生命的力量，从来不在于身躯的健全，而在于灵魂的滚烫、初心的纯粹与向阳的执着。向民志以残缺身躯，行大爱之事，如折翼雄鹰，不恋苍穹翱翔，甘愿扎根深山，化作灯塔，照亮万千少年的追梦之路。

志之所趋，无远弗届；心之所向，素履以往‌。这位平凡的山野老者，用半生时光诠释了坚守与大爱。

作者简介：

姚森，湖南省泸溪县人。2023年开始从事文学创作。散文、小说分别在《神州文艺》《星灯文学》《长江文学》《泸溪文艺》《沅水文学》《团结报》《品诗》《品湘西》《秘境大湘西》《紫塞文学》等公众号、报刊上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