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都赋

文/马志嘉

夫天地设险，山河表里。崤函之固，控秦陇而锁雍凉；伊洛之渊，通吴楚而引江汉。昔周公卜鼎，谓此土为天下之中；光武定鼎，号斯城曰东都之盛。然余登邙山而北望，见大河奔流，云涛翻雪，不禁叩问苍茫：此千年帝都，真有王者之气耶？抑或造化弄人，徒使英雄逐鹿、白骨撑天矣？

溯彼三代，夏启钧台之享，商汤景亳之命，周武孟津之盟，皆肇基于河洛之间。然夏桀酒池，醉溺妺喜而丧其邦；商纣肉林，炮烙忠良而焚于火；幽王烽火，戏弄诸侯而毙犬戎。嗟乎！同此山川，同此日月，何以禹汤文武创业垂统，而桀纣幽厉败德覆宗？盖天命无常，惟德是辅；地势虽险，在人不在险也。

及至汉兴，高祖纳娄敬之策，初都洛阳，旋徙长安。然光武再造，复营兹邑。建武之世，崇台峻宇，云阁星罗；永平年间，白马驮经，梵音初度。班固作赋，赞其“虹霓回带于棼楣，云气发于栋梁”；张衡述异，状其“灵芝朱草，皓质玄章”。当是时也，西域贾胡络绎于道，太学诸生三万余人，石经巍巍立鸿都，蔡伦造纸传天下。何其盛也！

然盛极而衰，物之理也。桓灵昏聩，阉宦浊乱朝纲；党锢祸起，清流血染北寺。董卓一炬，宫阙化为焦土；献帝播迁，帝王沦为乞丐。曹氏父子，挟天子而令诸侯；司马祖孙，篡魏鼎而并吴蜀。永嘉之乱，衣冠南渡，洛水之滨唯闻羯鼓；拓跋入主，孝文改制，龙门石窟始现佛光。历齐周，至隋炀，凿运河以通漕运，建东都以压山东。然龙舟未返，江都已破；迷楼方筑，雁门围困。呜呼！前有阿房三百里，后有显仁五千间，劳民伤财，何其相似！

唐承隋祚，高宗巡幸，武后临朝，改东为神。明堂高耸，象法天地；天堂凌云，俯视八荒。狄公直谏，犯颜而保李唐；姚宋相继，开元遂成盛世。然安史之乱，繁华尽毁。杜甫诗云：“洛阳宫殿烧焚尽，宗庙新除狐兔穴。”此后藩镇割据，宦官弄权，牛李党争，甘露之变，唐室日卑，终至朱温篡唐，白马驿前，清流投浊。

五代更迭，如走马灯。后梁太祖，淫虐而死于亲子之手；后唐庄宗，宠伶人而身死兴教门；后晋高祖，割燕云十六以赂契丹；后汉隐帝，杀大臣而招郭威之兵；后周世宗，天不假年，壮志未酬。至宋祖，虽陈桥兵变而得天下，然终不能复燕云、收幽蓟。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徽钦二帝，北狩五国城；赵构南渡，偏安临安府。自此中原陆沉，洛阳沦于女真，后易蒙古。铁骑南下，崖山蹈海，十万衣冠葬鱼腹。

余尝夜读史书，掩卷长思：自夏商周三代至宋末，定都洛阳者凡十三朝，历时三千余年。其间圣君贤相，不可胜数；英雄豪杰，灿若繁星。然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光武之明，不能保汉祚四百年；孝文之智，不能延北魏至百祀；武后之才，不能阻唐室之衰微。岂非天命有数，人力难违欤？

非也！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洛阳之地，山河四塞，诚形胜之所。然国之兴亡，不在山川之险，而在民心向背。夏桀暴虐，虽有钧台，百姓离心；商纣无道，虽有鹿台，士卒倒戈。光武以柔道治国，减税轻徭，释放奴婢，故云台二十八将效死，天下归心。孝文迁洛，禁胡语、改汉姓、通婚姻，欲以文化消弭民族隔阂，其志可嘉。然急功近利，忽视六镇军人之怨，终致河阴之变，血流漂杵。武后虽女主，然能纳谏如流，任用贤才，狄、张等人皆尽其用，故能上承贞观，下启开元。及至晚年，宠信二张，朝纲紊乱，神龙政变，被迫退位。可知守成之难，难于创业；得民心之难，难于得天下。

观历代定都洛阳者，多“宅兹中国”之志，欲以中原正统统御四方。然德不足者，虽居天下之中，终为天下所弃。炀帝修东都，役使二百万，死者相枕于道；则天建明堂，熔铜铁以铸九鼎，耗资巨万。此皆务虚名而损实利，重威仪而轻民生者也。老子云：“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诚哉斯言！

余今立于邙山之巅，北望黄河如带，南眺嵩岳如屏。夕阳西下，暮色苍茫。昔日宫阙，尽成禾黍；当年帝陵，唯余土冢。风吹松柏，声如呜咽；雨打残碑，字迹漫漶。忽忆唐人李涉诗：“远别秦城万里游，乱山高下出商州。关门不锁寒溪水，一夜潺湲送客愁。”千载之下，犹有此感。

然东都兴废，岂徒供骚人墨客凭吊耶？其中深意，当为后世鉴。夫治国者，当以民为本，以德为先，以法为辅，以和为贵。勿恃险而忘备，勿贪功而黩武，勿纵欲而劳民，勿塞言而拒谏。如此，则虽无泰山之固、长江之险，亦可长治久安。否则，纵有崤函之固、伊洛之深，终不免“金陵王气黯然收”之叹。

故依《中华新韵》做《七律·洛邑怀古》曰：

崤函西峙扼秦关，伊洛东流去不还。

九鼎沉沙周室没，五陵衰草汉宫残。

铜驼陌上荆棘满，金谷园中鸟雀喧。

唯有邙山千古月，夜恒清影照人间。

作者简介：

马志嘉，鄂托克前旗作家协会会员，喜爱旅游、写作、历史。多次参加征文活动并获奖。现于鄂托克前旗《红柳河》微刊连载长篇小说《星光与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