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文章前面的话:(旭日东升//《一水之隔,一念半生》)
一九七三年三月十九日,柞水县县委大院,夜。
窗外的乾佑河在月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水声哗哗,不紧不慢。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新婚第三天,本该是蜜里调油的日子,我却一个人躺在县委招待所的硬板床上,身边空荡荡的。夫人刘灵秀就在河对岸的七坪中学,直线距离不过三公里,可隔着一条乾佑河,仿佛隔着万水千山。
三天前,石镇区区委副书记袁定远亲自张罗,为我俩举办了婚礼。没有婚纱,没有酒席,只是区公所的几间平房,贴了几个红双喜,摆了几盘瓜子花生,同事们道声喜,就算礼成。第二天继续谢礼待人,忙得脚不沾地。第三天一早,我就揣着调令,到县委审干办公室报到了。从石镇区文书到县委干部,这是多少人都眼红的“进步”。可我坐在新房里的那一刻,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偷走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铺开信纸,蘸饱墨水,写下了《在水一方》。不是诗,不是文章,只是几句压在心底的话,写出来好让自己喘口气。可刚写完,我就后悔了——那年月,这种“小资产阶级情调”的东西,是要被批斗的。于是我把纸折了又折,塞进箱子最底层,从此再没翻开过。
这一塞,就是五十多年。今年回老家找结婚证,翻箱倒柜间,一张泛黄的纸片飘落在地。捡起来一看,字迹已淡,纸边发脆,可那些句子,像隔夜的茶,一泡又活了。我坐在板凳上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五十年前的月光、水声、心跳,隔着半个世纪扑面而来。
年轻时写东西,总怕被说“不进步”,藏着掖着。如今想想,那些真情实感,才是岁月给的最厚赠礼。当年怕人笑话,如今只恨当时写得太短。一水之隔,一念半生。那夜睡不着写的几行字,竟成了这辈子最私密的“新婚日记”。
所以呀,爱就爱了,写就写了。管它什么情调不情调——人这一辈子,总得有几段真情,是写给自己的。乾佑河还在流,我老了,可那些文字不老。它们替我记得,一九七三年三月十九日的夜晚,有个年轻人,隔着一条河,把心掏给了自己看。
旭日东升//《一水之遥:相思如渡,彼岸何求》
伊人站在对岸的柳色里,吟唱着不知名的歌谣。声音穿过水面,被风切成细碎的涟漪,飘到这边时,已只剩几个温润的音节,像鸟翅划过天空留下的痕。她就站在那里,素衣轻扬,如同一枝刚出水的白荷——明亮,干净,在水一方。诗经里那句“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原来不只是一个遥远的意象,它可以在某个暮春的午后,活生生地立在你的目光尽头。
长堤的柳丝垂下来,拂着水面,把倒影搅成碎玉。她蹲下身,纤纤素手浣洗衣裳,水波荡开,像她摆动着一件碧色的霓裳。她的目光偶尔抬起,轻瞟向岸北的厢房——青砖黛瓦,雕花木窗,明清的老墙还留着旧时的模样。那一眼里,藏着说不清的心事:是等待,是试探,还是早已约定的默契?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可惜隔着水,她的笑我看不真切,只隐约觉得,那笑容像春日里最后一抹斜阳,暖得让人心慌。
我站在北岸,守着厢房里透出的那束痴情目光。它翻越女墙,穿透柳荫,在水面上小心翼翼地铺开一条看不见的路。我试图用目光回应,隔水相望,想要捕捉南岸她裙摆扬起时遗落的芬芳。可风太软,水太柔,所有的眼神都被涟漪吸收了。这时我忽然想起唐代诗人崔护那句“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虽然她还在,可那隔水的距离,比千山万水更远。
我放起一只风筝,让春风把它送到她身边。风筝在云端打了个旋,然后缓缓降落,彩蝶般的翅翼轻轻落在水面,顺着水流飘向她的方向。青丝般的线牵在手里,柔软却坚定,仿佛在说:别急,水会替我抵达。果然,风筝在水面打了个转,她弯腰拾起。那一刻,隔着整条河,我分明看见她笑了——嘴角弯成月牙,连对面的柳枝都跟着颤了颤。
我们就这样隔水相望,用风筝和目光互相试探。春水东去,不紧不慢,像时间的步子。终于,她开口了,声音穿过水雾:“水若不干,我便不走。”我回她:“岸若不裂,我便不散。”一衣带水,两岸直诉衷肠,那些平日里羞于启齿的话语,借着水声竟都自然地淌了出来。许君一世携相——这句话说出口时,连春水都慢了下来,仿佛也在侧耳倾听。
夕阳西下,她收起衣裳,我收回风筝。水面被晚霞染成琥珀色,我们的影子在波光里相遇又分开。归去时,我走过石桥,桥下的水依旧东流。忽然想起《庄子》里的那句:“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可我不信,宁愿做这水中倒影里的痴人——哪怕隔着整条河,只要看得见她的目光,听得清她的吟唱,这一水之遥,便是世间最近的远方。
今夜,我会在梦中放飞又一只风筝,它会落在她的窗台。不求它带回什么信物,只愿它带着心跳的温度,替我说一句:伊人彼岸,相思未央。
(1973年3月19日夜于柞水县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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